槐闻厌一直记得阴阴宗下的白玉桑树。
也记得当年。
戚宿阴强行挣脱枷锁，持剑追杀君鹤岚，十七剑砍断捆仙镯，神魂几乎湮灭。
幸得从鬼界带出木盒，照邬缠指示埋在白玉桑树下，才发现树脉与戚宿阴相连。
掌门也曾提，白玉桑树是他亲手栽的。
将果核藏进心脏种下去，用戚宿阴的心脏养活白玉桑树，二命牵连。
怨生阴气，届时鬼脉觉醒，戚宿阴会成为鬼修。
因果连接。
走上原先轨迹。
槐闻厌清楚知道，那棵白玉桑树在第三十三世，在八百年后，他亲眼见到——
开出碧绿繁花，快要结果了。
只要等下一个天机果孵化，戚宿阴就自由了。
偏生鬼蜮蛊眠出现了。
他说，戚宿阴还留着一口气。
在食腐虫混扰的肉体里残留一口气，等着槐闻厌杀。
槐闻厌主动承受的骨肉劫，顷刻间变成了算计。
蛊眠的话他本不信，但他划开心脏时，有一瞬见着了胸膛起伏。
极端黑雾缭绕的虚无里，槐闻厌攥着一具尚存温热的尸体。
任何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二书温衾一直在打夺舍神魂的主意。
只待食腐虫啃食心脏，神魂削弱之际，利用天煞眼夺舍。（213章）
可今日被食腐虫占据的尸体里，心脏却是完好无损的。
明明那一次，温衾往阴阴宗大规模播种千丝皮肉种，为的就是干扰视线，神不知鬼不觉啃尽神魂心脏。
完全前后矛盾。
槐闻厌不得不生疑。
天玄鸟播下千丝皮肉种，戚宿阴吸收天机果催生，鬼蜮蛊眠窃取尸体，又恰到好处的记忆抹除。
强撑的理智在浓雾里溃散。
偏生此刻，蛊眠的语气轻飘飘，“戚宿阴也是长盛栈的。”
槐闻厌霎时抬眼，凌乱的发丝下，无尽血丝攀附眼白，他真要疯了。
“撒谎！！！”
“你撒谎！”
“是谁都不可能是戚宿阴！”
黑雾寒意无尽，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扩散，步子很轻，却无比刺耳，一双云锦靴停在眼前。
靴主人缓缓弯腰，那张许久未见的少年童面穿过雾的氤氲，用干净的圆瞳注视着眼前的人。
“骨肉劫，用的不就是钻心剜骨的真心交换么？”
轻轻一语，点破最后一层伪装。
若感情虚伪，怎么可能达到今日的成果，戚宿阴就是个感情诈骗犯啊。
蛊眠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渗出一句话。
你被骗了。
还当成垫脚石抛弃了。
自小到大的情谊、十七剑斩捆仙镯、又耗空灵力破壁垒、甚至连那一亿灵石，都是交换。
“真可怜。”
“你看看，杀了我又离开我，还策反我的徒弟，可，你从旁人那得到的只有背叛啊。”
蛊眠抬手，动作怜爱一般，替对方挽起细汗打湿的发梢。
这张冷白失色面孔，在浓雾里一点点褪去少年的稚嫩，轮廓逐渐鲜明。
唯有眼底的红血丝越生越多。
一场雾过，那具被食腐虫尸体消失了。
心脏鬼蜮的时间在流逝，一切都在复原，不同的是，这一次槐闻厌揣着记忆。
蛊眠选择自爆是算准了时机，八百年后的今日，白玉桑树结了天机果。
用果结因，用因缠果。
或许戚宿阴生了一丝恻隐，遂槐闻厌的意，没将真相说尽。
蛊眠却恶趣味的，将一切拆开，让槐闻厌看清戚宿阴这场骨肉局。
“现在回去，或许还能见一面。”
“我说得真与假，你亲口问问就知了。”
蛊眠大发慈悲般，将鬼蜮撕开一条口子，站在原地，半个身影隐在屋中，眉眼朦胧着，目送着另一人走向裂隙。
唇角的笑意加深。
……
鬼界境地。
鸟类尖喙啄孔声日夜不停，最初浓郁的鬼气结界，在群鸟攻击下一点点变薄。
谁也不知道无人涉足的鬼界，为何变成今日这副衰败景象。
似乎在最初，只是一只猫头鹰飞来歇脚。
鬼气侵蚀而亡，第一只猫头鹰腐烂的气味又引来秃鹫。
越来越多鸟类尸体堆叠，腐烂腥味经久不散。
一年两年……
等众人发觉，鬼界的鬼气散了。
“栈主死了！”
“快去捡漏啊，客栈里可有不少法宝！”
或修士或魔修，大批大批涌来，用贪婪的眸子划过每一处。
没有鬼气的支撑，那些半妖半鬼，违背天理存在的生物，在时间流逝里消亡。
尸骨堆积如山，高高耸立的客栈摇摇欲坠。
直至有修士闯入栈中，发现最后一层鬼气结界后，发现两具冰棺。
闭关许久的槐阴仙尊，竟然出现在客栈冰棺里，生死不明。
与他情况相似的，还有君鹤岚。
向浮尘听到这个消息时，手脚发凉，连夜将冰棺带回阴阴宗。
冰棺离境一瞬，鬼地交客栈塌了。
鬼界，彻底消失。
向浮尘发灵讯通知卫怨，君鹤岚的身体被领回阳阳宗。
向浮尘日日守着冰棺，颤着手摸到温热的皮肤，触到脉搏时才敢松一口气。
“别担心。”掌门收回手，“暂时昏迷，等几日鬼气散就醒了。”
掌门脸上不见担忧，肉眼可见的轻松，尤其是看向聂独的眼神。
鬼气散了。
最后一道枷锁消失，神魂与躯体融合。
他在感叹，这趟鬼蜮终于解开了因果。
聂独就守在一边，静望榻上的人，视线从紧合的眼皮寸寸游走，垂落的眼睫遮住了情绪。
向浮尘微微抿唇。
师尊走前没说去作甚，但从聂独突然沉敛的性格转变，和掌门此刻的神情，已经猜得大差不差了。
他洗净一块毛巾，小心翼翼擦拭着榻上人的皮肤。
往昔不敢靠近的师尊，任由他摆动。
巾帕擦拭过额时，向浮尘目光落在眉心浅皱上，用指头轻轻按摩。
师尊，一定很累。
他守在榻沿，揣了许久的话，在日复一日中，轻声说起碎碎的日常。
“师尊，院里的百合花又开了。”
“师尊，今早阳阳宗的亓官夙上门，还有一个叫邬缠的，我没答应。”
“二师伯一直没来过，没关系，有弟子在，有我在。”
“师尊……”
向浮尘垂下头，捧起榻沿的手，贴在脸颊，轻轻蹭了蹭。
“我又学了几道菜。”
山下那棵白玉桑树，百花缭绕间，结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