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怀安回到许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爷爷和家人是否安全。
他把编织袋从车上拎下来，一路小跑穿过河堤，远远看见大棚的塑料膜还完好地绷着，窝棚门口有炊烟升起来，隐约能听到何怀珍的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何怀安推开菜园子的篱笆门，何怀珍正蹲在院角拿一根树枝逗蚂蚁，抬起头看见他，喊了一声“哥哥”，站起来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爷爷从大棚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他，只是点了点头：“回来了。”
何怀安蹲下来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抬头扫了一圈菜园子——一切如常。但他心里清楚，那件事还没完。李正洲和李强洲少了各自一只耳朵，这种仇，他们不会轻易放下。得再做些防备。
拉着怀珍的小手一路溜溜达达回到家属院。进了家，佟秀芹正坐在床边叠假发的衬布，看见他进门，放下手里的活：“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还好。”何怀安把编织袋放在桌边。“妈，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咱们上次那批货已经全交了，货款也都结清了。但接下来暂时没有新的订单，先不要安排人制作了。”
佟秀芹手里叠布的动作慢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活了？”
“那边要铺货，要看看市场反应，不是马上就能下新单的。”何怀安在她旁边坐下来，“你放心，不会太久。”
佟秀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是。哪能天天有活干，工厂也不是天天都有订单的。”
何怀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妈妈一眼——她脸上没有失落，也没有抱怨，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这种反应让他有些意外。前世的母亲不是这样的。前世的她但凡听到“暂停”或者“等一等”这种话，轻则摔盆砸碗，重则哭天抢地，最后总要闹到所有人都低头认错才算完。可这一世，她已经变了太多。难道是因为生活条件好了，人就不一样了？还是自己故意跟她保持着距离，反而生出了一种相安无事？
何怀安没有深想，把那个念头放了过去。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日子能好好过下去就行。
他从编织袋里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妈，这是我从羊城给你带的东西。你看看哪些喜欢。”
佟秀芹放下手里的布，凑近来看。何怀安把东西在床上一字排开——一只银色表盘的电子表、一件蝙蝠衫、一条健美裤、几团花色毛线、一副蛤蟆镜、一台巴掌大的计算器。最后还有一块的涤纶布，摸上去又轻又软。
佟秀芹伸手拿起那副蛤蟆镜，在脸上比了比：“这东西，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
“羊城那边好多人戴这个。”何怀安把电子表递到她手里，“你试试这个。”
佟秀芹把电子表戴在手腕上，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手腕晃了晃：“这表不用上发条？”
“不用。”何怀安把计算器也递过去，“还有这个，按一按就能算数，以后你算账就不用笔算了。”
佟秀芹把计算器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按，把它小心地放在枕头边上。她又看了一眼那条健美裤，拿起来在自己腿前比了一下，又放下了：“你看我这肚子，刚生了孩子，这么窄的裤子，哪穿得下。”
“没关系，”何怀安把裤子叠好放回床上，“等回头恢复了身材再穿。”
佟秀芹把蝙蝠衫的袖子展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回了那堆东西上面。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那几样东西在面前摆成一排，又用手掌轻轻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然后抬头看了何怀安一眼：“这些都是从羊城带回来的？”
“嗯，那边好多东西咱们这儿没有。”
“那这得花多少钱？”
“没多少。”何怀安站起来，把编织袋里剩下的东西也掏出来——一辆红色铁皮小汽车、一只会跳的铁皮青蛙、一把可以打塑料子弹的手枪。他把玩具放在客厅的小桌子上，朝门口喊了一声：“怀珍，过来！”
何怀珍跑进来，看见桌上那几件玩具，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先拿起那辆铁皮小汽车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抓起铁皮青蛙，拧了几圈发条放在地上，青蛙跳了两下，她蹲下来追着看，笑得咯咯响。
何怀安又从编织袋最底层摸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打开来是一对银手镯，成色不算新，但花纹素净。他走到奶奶面前：“奶奶，这是给你的。”
奶奶正在灶台边择一把青菜，愣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去：“给我的？”
“羊城带回来的。”何怀安把手镯递到她手里，“你戴上试试。”
奶奶拿起一只银镯子，在掌心里放了一下，才慢慢套到手腕上，镯子不大不小，刚好贴着腕骨。她低头看了看，把手腕转了一圈：“好几年没戴过银的了。”
何怀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接话。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男款电子表，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了口袋。那是给爸爸留的，等他下班回来再给。
何怀珍蹲在地上追那只铁皮青蛙，追到墙角又跑回来，举着小汽车在屋子里来回跑，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何怀安蹲在客厅里，把从羊城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想起来还有一样东西没拿出来。他转身走到门口，像刚想起来似的，回头对佟秀芹说：“对了妈，我还买了一台电视机，黑白的。回头我拿回来。”
佟秀芹正在叠那件蝙蝠衫，闻言抬起头：“电视机？那得不少钱吧？”
“没多少。”何怀安摆了摆手，“回头放客厅里，晚上能看个新闻。”
其实他还看中了一台电冰箱，但想了想还是没有买。那个年代，冰箱搬回来大多数人也不知道该怎么用，也不习惯用，弄不好还会被人说闲话。等过两年再说吧。
他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妈，校长是不是送过什么东西来？”
“噢，你录取通知书。在抽屉里放着呢。”佟秀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校长专门送来的，还夸了你呢。”
何怀安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是许州七中的录取通知书，盖着红章，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录取编号。他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又看了一眼，搁在了桌角。
前世，他每拿回一张奖状或者成绩单，母亲都会说一句“你看，还不是我会生”。什么好事都是她生的好、她教得好。可这一世，通知书送来了，她只说了句“校长专门送来的，还夸了你”，然后就没再往下说了。何怀安在桌边站了片刻，不知道该接什么，于是换了个话题。
“妈，现在资金也充足了，柳树屯那块宅基地，我想这几天就动工。”
“盖房子的事我不懂，”佟秀芹把手里的衣服叠好，摞在床角，“你跟你爸商量就行。”
“我爸工作那边，没啥问题吧？”
“没听说有啥不好的。”佟秀芹站起来把床角那摞衣服又理了理，转身往灶台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吃饭了没？”
“吃过了。”
“那行，你忙你的去吧，我把这点东西收好。”
何怀安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妈妈弯下腰去收拾床上那堆东西，觉得也没什么话好说了。他把录取通知书从桌角拿起来夹进书包里，又检查了一遍编织袋里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然后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妈，那我回菜园子了。”
“嗯，路上慢点。”佟秀芹在屋里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何怀安推开门下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还能听见屋里传来怀珍追铁皮青蛙的脚步声和妹妹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