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树沟刘支书打来电话，一定让何怀安来一趟。
“何干部，你可得来一趟，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了。”刘支书嗓门大得像敲钟，震得何怀安耳朵嗡嗡响，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行，我明天过去。”
第二天一早，何怀安开着那辆212吉普到了梨树沟。从省道拐进村道，水泥路还跟去年修的一样平整整洁，路两边的白杨树蹿高了一截，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车子进村的时候，几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汉冲他摆手，何怀安把车停下，摇下车窗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何干部，你可算来了！老刘头在村委会等你一上午了。”一个老汉凑到车窗跟前说。
“来了来了，这就过去。”
何怀安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刘支书正蹲在屋檐底下抽烟，见他下车，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迎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何干部，你可算来了！”
“刘支书，什么事这么急？”
“走，进来说，进来说。”刘支书把他往屋里让，又冲隔壁喊了一嗓子，“老周家的，把茶沏上！何干部来了！”
何怀安在堂屋里坐下，刘支书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搓了搓手：“何干部，今天叫你来，有三件事。第一件，得先谢谢你。姜厂长送来的那二十辆三轮车，我们收到了，一辆不少。这玩意儿太好用了，拉梨膏、拉梨、拉羊粪、拉饲料，啥都能拉。以前靠肩挑背扛，一趟一趟跑断腿，现在一趟就拉完了。村里人说了，这得好好谢谢你。”
“刘支书，谢什么，三轮车是给你们干活用的，不是摆设。用上了就好。”
“第二件事。”刘支书把烟盒掏出来，递了一根给何怀安，“今年梨树挂果了，收成不错，一斤没烂，全卖了好价钱。村里人手里有了钱，就想着扩大种植。大家伙商量了一下，想把你那六万棵梨树买回来。当初你投入了八万块钱，村里想按每棵十元买回来，你别嫌弃，咱们农民眼皮子浅，怕风险，当初不敢投资，这两年看到梨树挂果赚了钱，就……”
“刘支书，我本来就没指望赚村民的钱，不过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当初我虽然投了八万种了六万棵梨树苗，但是当初的八万和现在的八万，可不是一个概念。现在是个人都知道一个挂果梨树每年至少三五十斤的果子，至少能卖十块钱。所以十块钱一棵并不是我占了便宜，这点道理大家得明白。卖梨树的六十万我只拿回我的八万，其余的用于改善小学设施，增加老师们的工资，贴补困难学生的伙食费。刘支书，你看行不行？”
刘支书一听就急了：“那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村里人说了，何干部的钱不能白用。你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再说了，这两年村里条件好了，学校的事我们会有安排。”
“刘支书，你听我说完。八万我收下，其他的钱我不要，但村里可以拿这笔钱办件事——把加工厂旁边的仓库扩建一下，再买两台烘干机。梨膏产量上来了，烘干设备跟不上，冬天晒梨干全靠太阳，效率太低。烘干机买回来，能多加工不少梨。这笔钱算是村里借我的，等加工厂赚了钱再还我。”
刘支书琢磨了半天，点了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烘干机的事我明天就让人去打听。”
“第三件事呢？”
刘支书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材料，摊在桌上：“这是建筑公司的事。去年你带村里人去深圳打工，成立了梨树沟建筑工程队，现在挂靠在深圳那家建筑公司底下。村里人说了，这公司是你拉扯起来的，不能让你白忙活。大家伙商量了一下，想给你留一份股。你看多少合适？”
何怀安翻了翻材料，抬头看着刘支书：“刘支书，建筑公司的事，当时是为了带村里人出去挣钱，我没想过占股。公司是村里的，股份归村集体，跟我没关系。”
“那不行！没有你，我们连深圳在哪儿都不知道，更别说去接工程了。公司是你跑下来的，设备是你垫钱买的，活是你联系的。你要是不拿股份，村里人心里不踏实。”
何怀安想了想：“这样吧，股份我不要。但公司以后接的活，利润里拿出百分之五，单独存到一个账户里，专门用于梨树沟的公益事业。修路、办学、养老，都从这个账户里出。这笔钱不归我，也不归村里任何人，归村集体，用于全村。你看行不行？”
刘支书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一下大腿：“行！太行了！何干部，你这个人，让人说啥好呢。”
“啥也别说。把加工厂办好，把梨树种好，把羊养好，比啥都强。”
“何干部，你这……”刘支书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忽然笑了，“何干部，我老刘在梨树沟当了二十多年支书，头一回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何怀安已经整合了整个许州的煤矿资源，至于是谁开采，对于何怀安来讲已经不重要了。煤链通跑通了，平台控住了，设备租赁、包销协议、车皮调度全在国开公司手里攥着，矿主们自己挖自己的煤，挖出来就得走平台的渠道。马家兄弟再怎么横行霸道，跟自己没关系，只要不招惹自己，自己也懒得搭理。
马家兄弟那边眼看煤矿方面没了前途，就把全部精力投到了河沙领域和房地产开发上。何怀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省城看稀土矿区的分布图，小林念给他听，他听完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河沙和地产，都是正经生意，只要不违法乱纪，他懒得管。
正想着，杨文倩的电话打过来了。
“怀安，秘书科的老同事想约你一起吃个饭，郑主任牵的头，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郑主任？郑华强升了？”
“升了，办公室副主任，主抓后勤行政和服务公司。他说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想跟你聚聚。”
“行啊，你定地方。”
“郑主任说让你定。”
何怀安想了想：“城郊鱼庄吧，佟伟开的那个。你给郑主任说一声，后天晚上六点，我请客。”
第三天傍晚，何怀安提前到了鱼庄。佟伟正在院子里收拾鱼池，见他来了，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说怀安？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佟舅，最近忙，没顾上过来。今天带了几个老同事来吃饭，你给安排一桌好的。”
“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后头塘里刚起了一批草鱼，活蹦乱跳的，给你们做个全鱼宴。”
六点刚过，郑华强带着秘书科的老同事们陆续到了。杨文倩也来了，帮着张罗座位倒茶。郑华强比以前胖了一圈，肚子挺出来了，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进门就握住何怀安的手：“小何，不对，现在得叫何总了。好长时间没见，你可是越来越精神了。”
“郑主任，您这是埋汰我。坐坐坐，今天全鱼宴，佟舅亲自下厨。”
一桌人坐下来，凉菜先上了，酒也满上了。郑华强端起杯子：“第一杯，敬小何。咱们秘书科出去的人，现在是大公司的董事长了，给咱们老同事长脸。”
何怀安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酒过三巡，郑华强把来意说了。
“小何，今天找你来，不光是吃饭。办公室那边成立了个服务公司，主要解决机关的福利和弥补办公经费不足。你也知道，机关那点经费，发工资都紧巴巴的，福利更是别提了。服务公司成立之后，我们跑了几摊生意，效益一般。今天找你来，是想让你给指点指点，看看有没有什么投资机会。”
何怀安放下筷子，想了想。他空间里的日用品堆成山，正愁出货速度太慢。服务公司这个渠道倒是现成的，机关人员集资，建个批发市场，货从何怀安这儿走，钱从市场里回，两头都方便。
“郑主任，我有个想法。你们服务公司牵头，让机关人员集资，在城郊建一个综合批发市场。地皮不用买，租物资局的闲置仓库就行，那地方我去看过，空着也是空着，租金便宜。货由我来协调，垫资铺货，卖完了再结算，这叫下打上。机关人员集资的钱用来装修仓库、买货架、雇人手，货不用他们掏钱。”
郑华强眼睛一亮：“下打上？货先卖后结？”
“对。我这边货多的是，日用百货、烟酒糖茶、五金家电，什么都有。铺到市场里，卖完了再跟我结算。卖不掉的可以退，卖得掉的赚差价。机关人员集资的钱只用来搞硬件，不压货，风险小，见效快。”
郑华强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小何，你这个法子好！我回去就跟领导汇报，争取尽快落实。”
“地皮的事你去协调，物资局那边我打个招呼。货的事我来安排，第一批先铺二十万的货，卖完了再补。”
“二十万？这么多？”
“不多。一个综合批发市场，二十万的货铺下去，货架都摆不满。先跑起来，卖得好了再加。”
郑华强搓了搓手，端起酒杯：“小何，这杯我敬你。你帮了办公室一个大忙。”
“郑主任客气了。我在秘书科待过，办公室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货从我这儿走，我也赚钱，双赢。”
酒喝到九点多才散。郑华强回去之后第三天就打了电话来，说市领导协调了物资局，仓库低价租下来了，机关人员集资了十五万，够装修和买货架了。何怀安让李中洲从远城仓库调了二十万的货，日用百货、烟酒糖茶、五金家电，满满装了两卡车，直接送到批发市场。
市场开业那天，何怀安没去，让小林代表国开公司送了个花篮。郑华强在电话里乐得合不拢嘴：“小何，开业头一天营业额就破了八千，照这个势头，一个月能把集资的钱赚回来。”
“郑主任，稳住。货卖完了及时补，别断货。结算按月来，我不催你。”
“放心，账目我亲自盯着，一分钱不会差。”
挂了电话，何怀安靠在椅背上，心想这批货总算找到了一条稳定的出货渠道。机关人员集资建市场，市场卖货赚钱，何怀安供货赚钱，两头都合适。以后许州其他机关要是也搞服务公司，这个模式可以照搬。一个市场一个月出二十万的货，十个市场就是两百万。空间里的日用品堆成山，慢慢出吧，不急。
临近春节，杨德山、李红梅夫妇又把两人的婚事提到了日程上。
李红梅是市二院妇产科主任，干了大半辈子接生，退休年龄到了又被返聘回去，手底下带过几十个年轻医生。可回到家里，她就是一个操心闺女婚事的普通妈。
这天晚饭后，杨文倩窝在沙发上翻《水煮三国》的稿子，李红梅端了盘橘子过来，往她旁边一坐，剥了个橘子递过去：“倩倩，你跟小何的事，到底怎么打算的？”
“妈，我不是说了嘛，不着急。”
“你不着急我着急。”李红梅把橘子往她手里一塞，“你们那个新房子，临河北路那套，装修好都大半年了，你们就周末过去住两天，平时空着。再空下去，刚装修好的房子都怕让你们住成旧房子了。万一再有点什么意外，你后悔都来不及。”
“什么意外？能有什么意外？”
“你说什么意外？”李红梅瞪了她一眼，“你是我闺女，我还不了解你？你跟小何处了这么长时间，万一哪天不小心怀上了，你是生还是不生？生吧，没结婚，单位里传出去不好听；不生吧，伤身体。你妈我接生了一辈子，这种事见多了，别以为我是在吓唬你。”
杨文倩把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会的，我们注意着呢。”
“注意什么注意！再注意也有万一。”李红梅把声音压低了些，往厨房方向努了努嘴，“你爸那边也着急，就是不好意思跟你说。小何现在是什么身份？正处级国企一把手，煤炭部直管，整个许州地面上数得着的年轻干部。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呢。也就是你，没心没肺活着不累，我看着都替你着急。”
杨德山正好从书房出来倒水，听见这话接了一句：“你妈虽然说话直，但理儿是这个理儿。既然你们两情相悦，还是早点把事儿定下来，尽快领个结婚证，然后找个时间办个简单的仪式。也耽误不了什么时间。”
“爸，连你也……”
“我不是催你，我是替你分析。”杨德山端着茶杯坐到对面沙发上，“小何这个人，我看了快一年了。人品、能力、做事的分寸，都没得挑。他对你也上心，这个我看得出来。既然两个人都认定了，早结晚结都是结，为什么不早结？结了婚，家里的事安定下来，你们俩该忙事业忙事业，互不耽误。”
李红梅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你们结了婚，明年让我抱上外孙。我天天给人家接生，早就等着抱自己的外孙了。你只管负责生，我负责带。我好歹一个妇产科专家，带一个孩子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杨文倩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搁：“妈，你这也太着急了吧？我跟怀安才二十三，他工作又忙，稀土项目刚铺开，煤链通年底验收，哪有时间顾这些？”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李红梅把剥好的第二个橘子递过去，“再说了，结婚能耽误多少时间？领个证半天，办个仪式一天，剩下的日子该干嘛干嘛。你要是嫌麻烦，仪式都不用大办，请几桌亲戚朋友吃顿饭就行。”
杨德山点了点头：“你妈说得对。仪式简办，不铺张，这个我来跟小何说。他那边要是没意见，春节就把事办了。”
杨文倩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叹了口气：“那行吧。但话说到前头，妈，你要说话算话，生了孩子你可不能不管。”
“放心！”李红梅拍了一下大腿，“你妈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话？你只管生，我负责带。白天我带，晚上你们自己带，我总得睡个囫囵觉。”
“那你白天带，晚上我们自己带。”
“行行行，白天我带。你们年轻人晚上自己辛苦辛苦。”
杨文倩把橘子吃完，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给何怀安发了条短信：我爸妈催婚了，春节办，你什么意见？
回复秒到：没意见。你定日子，我配合。
杨文倩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我妈说孩子她带，你听见没有？
回复：听见了。替我跟咱妈说声谢谢。
杨文倩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冲李红梅比了个“oK”的手势：“成了。他说没意见。”
李红梅眉开眼笑，站起来就往厨房走：“那我明天就开始准备，年夜饭多备一桌，把你姥姥姥爷也叫来，热热闹闹的。”
杨德山端着茶杯，冲杨文倩点了点头：“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头跟小何说，让他抽空来家里一趟，我跟他说说仪式的事。简办，别铺张，请几桌亲戚朋友就行。他那边要是有什么想法，当面聊。”
“知道了，爸。”
杨文倩靠在沙发上，心想这婚结得倒是省事，爸妈把日子都挑好了，仪式也定好了简办，她就负责通知何怀安一声。何怀安那边更省事，回了个“没意见”就完了。两个人加起来用了不到五条短信，就把婚事敲定了。
腊月十九，天还没亮，何怀安就醒了。
他躺在城郊宅子的炕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结婚。他翻了个身，把被窝里的热气拢了拢。窗外北风刮得呜呜响，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风吹得吱呀乱晃。
小林六点半就到了，在院子里擦车。何怀安穿好衣服出去，小林把抹布往车盖上一搭：“何总，今儿个您结婚，我给您把车擦得锃亮。”
“擦那么亮干什么？又不是阅兵。”
“您不懂，结婚这天车越亮越吉利。”小林咧嘴笑着，把Lc70的车门拉开，“您换身好衣服，我送您去理发店。”
“理什么发？我昨天刚理的。”
“那不一样，昨天是日常理，今天是新郎理。我媳妇说了，新郎得拾掇得利利索索的。”
何怀安笑了一声，没再推辞。去了趟街口的理发店，师傅拿剪刀修了修鬓角，又拿吹风机给他吹了个背头。何怀安照着镜子看了看，心想自己这张脸怎么看都不像个正处级干部，跟三年前刚来这个时空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回到宅子，杨文倩那边也准备好了。她没穿婚纱，也没穿红旗袍，就穿了件新做的红色羊绒大衣，头发盘起来，别了朵红绢花。李红梅本来想让她穿婚纱，杨文倩死活不干，说大冬天穿婚纱冻死个人，再说了婚纱就穿一回，花几千块钱不值当。李红梅气得直跺脚，最后还是拗不过闺女。
婚礼定在许州城东一家不起眼的小饭店，叫“福来顺”，两层楼，楼下散座，楼上包间。杨德山亲自挑的地方，图的就是一个低调。请的人也不多——何怀安这边，奶奶来了，姑姑何庆敏来了，姑父陈大年带着陈少华和陈伟华，二妹何怀玉从学校赶回来。杨德山那边，他父母来了，李红梅的父母来了，再加上杨德山的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两桌坐得满满当当。
杨德山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两句：“今天是小何和倩倩的好日子，来的人不多，都是自家人。小何这个人，我看了一年多，踏实、肯干、对倩倩好。把闺女交给他，我放心。你们俩以后好好过日子，互相体谅，别为小事吵架。行了，我就说这么多，大家吃好喝好。”
何怀安和杨文倩挨桌敬酒。到奶奶那桌的时候，奶奶从兜里摸出个红纸包，塞到杨文倩手里：“倩倩，奶奶给你的，收着。”杨文倩打开一看，还是那对银镯子，跟当年何怀安第一次带她去梨树沟见奶奶时给的一模一样。杨文倩把镯子戴上，冲奶奶鞠了个躬。
到姑姑那桌的时候，陈大年端着酒杯站起来：“怀安，姑父没什么给你的。南湖那边有个院子，我让人收拾出来了，你俩有空去住两天。”何怀安谢了姑父，杨文倩在旁边小声说：“姑父，你那摩托车驾照考下来了吗？”陈大年脸一红：“考了考了，过完年就拿本。”
何怀玉坐在奶奶旁边，看着哥哥和嫂子敬酒，眼圈红红的，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杨文倩走过去，把她搂过来：“怀玉，别哭，以后想哥哥了就来家里住，嫂子给你做好吃的。”何怀玉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婚宴从中午吃到下午两点就散了。人不多，没人大声喧哗，没人灌酒闹洞房，何怀安和杨文倩坐小林的车回了临河北路的新宅。何怀安进了门把大衣一脱，往沙发上一瘫：“总算结完了。”
“什么叫总算结完了？你这话听着怎么跟完成任务似的？”杨文倩踢了他一脚。
“本来就是完成任务。你爸妈催的，我配合的，任务完成。”
“何怀安，你再说一遍？”杨文倩把拳头举起来。
“好好好，不说了。今天咱俩结婚，好好过日子。”
正闹着，何怀安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是郑华强打来的。
“小何，恭喜你啊！听说你今天结婚了？怎么不通知我？我好去讨杯喜酒喝。”
何怀安愣了一下：“郑主任，您怎么知道的？我都没通知几个人。”
“许州地面上，杨市长嫁闺女，这事瞒得住吗？我下午碰到市政府那边的人，说杨市长今天在福来顺请客，我一猜就是你们的事。”
挂了电话，还没等何怀安缓过神来，杨文倩的手机也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表情越来越复杂：“妈，怎么了？……谁说的？……那怎么办？”
挂了电话，杨文倩看着何怀安：“我妈说，市里好几个人打电话给她，问今天是不是倩倩结婚。我妈说就是家里人吃顿饭，没惊动大家。人家说那不行，杨市长嫁闺女不通知，是不是看不起人。我妈说那回头补上。”
何怀安叹了口气：“你爸这个身份，低调不起来。”
第二天一早，杨德山把何怀安和杨文倩叫到家里。李红梅在厨房忙活，杨德山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张纸，上面写了一串名字：“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接了二十多个电话。有市里的老同事，有各县区的书记县长，还有几个是省里下来检查工作的。都说我不够意思，嫁闺女不通知。”
何怀安跟杨文倩对视了一眼，没吭声。
“我想了想，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就补几桌。不铺张，就在福来顺，一天三桌，连摆三天。来的人随礼不收，吃顿饭就走。你们俩每天出面陪一下，剩下的我来应付。”
“可是不收礼真的能做到吗？”
“这……还真好做到。咱们国家就是这种传统，不收礼人家这顿饭吃的心里也不舒服。可是也没其他的好办法啊。”
“好办，每个参加酒宴的客人咱们都回一份礼。刚好临近过年，就送金枪鱼，我来准备。”
“这恐怕比人家的礼金都要多，合适吗？”
“没关系，这鱼我有渠道，多的是。”
于是，从腊月二十到腊月二十二，何怀安和杨文倩在福来顺又连着摆了三天酒席。每天三桌，来的人有市里的局长，有县里的书记县长，有跟杨德山共过事的老同事，还有几个何怀安在市委办认识的熟人。人人都说恭喜，人人都夸杨市长找了个好女婿，何怀安陪着笑，杨文倩在旁边端茶倒水，俩人配合得跟演戏似的。每个走的时候何怀安都会让小林专门给人家送一条装在转运箱里的活鱼。
腊月二十二晚上，最后一桌散了，何怀安和杨文倩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桌上杯盘狼藉，谁都不想动了。
“三天，一共二十九桌。”杨文倩掰着指头数，“比咱俩原来那两桌多了十几倍。果然，该省的事终究省不了。”
“你爸的面子大，没办法。”何怀安靠在椅背上，“不过还好，总算应付完了。”
杨文倩忽然笑了一声：“老公，你觉不觉得咱俩结婚结得挺有意思？本来想偷偷摸摸办了，结果办成了流水席。”
“那有什么办法？你爸坐那个位置，想低调都低调不了。行了，别抱怨了，回家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婚宴摆完三天流水席，何怀安和杨文倩总算消停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杨文倩煮了两碗速冻饺子，两人坐在临河北路新宅的餐桌前，就着醋和蒜泥吃完了。吃完饺子，杨文倩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再这么吃下去，过完年得胖一圈。”
“胖点好，省得你妈老嫌你瘦。”何怀安把碗收了，端到厨房水池里泡着。
杨文倩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何总，咱们有证了。”
何怀安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证？”
“结婚证啊，还能是什么证？”杨文倩拿手指头戳了戳他的后背，“有了证，以后你可以不用采取措施了。”
何怀安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转过身来：“我无所谓，用不用都行。”
“瞧你这话，好像是我委屈了似的。”杨文倩撇了撇嘴，“我还不是为了你好。都说男的都不喜欢戴那个。”
“你听谁说的？”
“我听打字室那几个结婚的说的。”
“你们怎么什么都聊？”
“那怎么了？你不是说过男欢女爱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我是说过。但我没有让你把这事拿出来跟别人说。”
“放心吧，我没说你坏话。”杨文倩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给他们说你很棒，很能干。她们还都很羡慕我呢。”
何怀安把手擦干净，转过身来看着她：“羡慕你什么？”
“王姐说她老公只管自己捣鼓，从不问她的感受。”
“写作业嘛，每个学生的做法都不一样。”
“李姐说她老公就像是邮递员，敲敲门说一声有信件，然后房门就走。”
“性子急也可以理解。”
“陈姐更逗，说她老公是铁路工人，经常出差，十天半月不在家。我一不小心就说你不是那样……”
何怀安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你把这些话往外说，别人怎么看你？”
“我基本上都是听她们说，我没怎么说。”
“那你都说了些什么’？”
杨文倩的脸红了一下，声音小下去：“我就是说了一下……大小和时间之类的。”
何怀安深吸一口气，扶着厨房台面看了她半天：“杨文倩，你是不是傻？打字室那几个女人，在机关待了多少年了？个个都是人精。她们跟你聊这些，你当是跟你交心呢？她们是在套你话。你今天说了大小尺寸，明天她们就能传出去你跟何怀安床上怎么样。后天整个市委大院都知道你杨文倩嘴上没把门的。”
杨文倩愣了：“不会吧？我看她们说得挺真诚的。”
“真诚？就你一个大傻妞。被人卖了都不知道。”何怀安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扔，“那些女人心眼多着呢。跟她们谈天谈地谈什么都行，就是家里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你倒好，不但说了，还说得那么细。”
“有那么严重吗？”
“你要是嫌死得慢的话，随你。”
杨文倩低着头抠手指头，抠了半天，小声说：“可是……可是，我一不小心说了一些……”
何怀安立刻警惕起来：“你到底都说了什么？”
“就是……我说你很厉害，跟她们说的那些都不一样。王姐问我怎么个不一样法，我就说……反正不一样。”
何怀安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算啦。”他把眼睛睁开，“现在机关里大概都知道了，你杨文倩什么都往外说。传出去就是‘杨文倩嘴上没把门的，跟谁都说两口子那点事’。你说你一个刚结婚的小媳妇，让人家背后怎么议论你？”
“怎么可能！”杨文倩急了，“我只有你一个男人，和自己男人说这些算什么浪荡？我又不是跟别人。”
“你和自己男人说没问题，可你跟打字室那帮女人说，性质就不一样了。她们回去跟自己老公说，老公再跟同事说，同事再传同事，一圈下来，话就变味了。到时候传出去的版本是什么样，你控制得了吗？”
杨文倩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何怀安看她这样子，语气软下来：“行了，这事到此为止。以后打字室那几个女人再跟你聊这些，你就笑笑，说‘都挺好’，别的话一个字别提。她们再问，你就说‘我家那位不爱让我往外说’。记住了？”
“记住了。”杨文倩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补了一句，“那……我以后还能跟她们聊天吗？”
“聊天可以，聊八卦可以，聊孩子可以，聊衣服化妆品都可以。就是家里的事，尤其是咱俩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明白？”
“明白了。”
何怀安看她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又有点不忍心，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了，别耷拉着脸了。明天去你爸妈那边吃饭，你妈肯定得问咱俩什么时候要孩子，你想好怎么说了？”
“就说正在努力。”
“行，这话可以说。”
杨文倩抬起头来，脸上又有了笑模样：“那今晚努力不？”
“你先把碗洗了再说。”
杨文倩从小娇生惯养，一直被捧着长大。杨德山在县里当书记的时候，她是书记家的千金；杨德山调回市里当市长，她又成了市长家的闺女。走到哪儿都有人笑脸相迎，上学的时候老师照顾，上班了同事客气。何怀安是她正儿八经谈的第一个对象，也是她第一个男人。她根本不知道社会险恶，总觉得别人对她笑就是对她好。
何怀安琢磨了几天，觉得光靠嘴说没用，得让杨文倩亲眼看看那些女人背后是怎么议论她的。
他找了个机会，趁打字室那帮女人午休聚在茶水间聊天的时候，把一支录音笔藏在了茶水间的橱柜顶上。录音笔是他在空间货物里找到的，索尼的，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连续录几天都没问题。
三天后，何怀安把录音笔取回来，插在电脑上听了两遍，挑了一段放给杨文倩听。
录音里先是王姐的声音：“你们发现没有，杨文倩最近穿衣服跟以前不一样了，那件羊绒大衣，纯羊绒的，起码三四千块。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然后是李姐的声音：“人家现在是何太太了，何总有钱，自己又是市长千金。你没看她手上那个戒指？祖母绿的，我陪我婆婆逛过珠宝店，那种成色的，少说五万。”
陈姐压低了声音：“你们说，她跟何总结婚之前，是不是就已经那个了？不然怎么结婚才几天就说什么‘不用采取措施’了？”
王姐笑了一声：“那还用说？我看她上班天天容光焕发的，走路都带风。你们记不记得她上回说何总‘很厉害’？我当时差点笑出来。这种话也能往外说，真是没见过世面。”
李姐接了话：“她呀，从小被人捧惯了。杨市长家的千金，走到哪儿都有人哄着。你跟她聊两句，她就把你当知心大姐了。我跟你说，上回我问她何总一个月给她多少零花钱，她还真老老实实跟我说了。”
“多少？”陈姐凑近了问。
“她说她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卡在她手里，想花多少花多少。你说这话传出去，别人怎么想？还不得说她傍大款？”
王姐啧啧了两声：“所以说呀，这姑娘就是缺心眼。你跟她聊什么她都往外倒，家里那点事全抖搂干净了。我上回问何总在家做不做饭，她说何总做饭可好吃了，还会炖鱼。你说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不说她实在，只会说她傻。”
陈姐又补了一句：“你们说，何总知不知道她这样？要是知道了，不得气死？”
李姐哼了一声：“何总那么精明的人，能不知道？八成在家里骂过她了。你看她这两天来上班，话少多了，肯定是挨说了。”
王姐把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们说，这种事你们别往外传。传出去何总脸上挂不住，杨市长那边也不好看。咱们自己人知道就行了。”
录音放到这里，杨文倩的脸已经白了。
何怀安把录音笔摁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说话。
杨文倩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攥着衣角，攥了半天，抬起头来，眼圈红了：“她们……她们平时跟我说话都笑嘻嘻的，还给我带过早饭……”
“早饭是早饭，八卦是八卦。你在她们眼里，就是个缺心眼的傻妞，拿你聊闲篇解闷的。你拿她们当知心大姐，她们拿你当笑话。”
“王姐还跟我说，她老公修水管那个比喻，我当时还觉得她挺可怜的……”
“她那是在套你话。你先说了自己老公怎么样，她才顺着往下说的。你以为她跟你交心呢？她是在等你先开口。你开了口，她才好把话往外传。”
杨文倩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何怀安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也没催她，就让她坐着哭了一会儿。
哭完了，杨文倩拿纸巾擤了擤鼻子：“何怀安，我是不是真的很傻？”
“不傻，就是太嫩。从小没人教你怎么跟人打交道。你爸妈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走到哪儿都有人替你挡着，你从来没碰过钉子。”
“那……那我以后怎么办？”
“录音你也听了，这帮人什么货色你心里有数了。以后打字室那边，该上班上班，该打招呼打招呼，但家里的事一个字都别提。她们再问，你就笑，说‘哎呀，我们家那位不让说’。问急了就装傻，说‘我也不太懂，都是他管’。几次下来她们就明白了，问不出什么，自然就不问了。”
“那我还能跟谁说话？”
“跟我说。跟你妈说。跟怀玉说。实在想找人聊，你给我打电话，我陪你聊。但机关里那帮人，面上过得去就行了，别掏心掏肺。你掏了心，人家不一定接，接了也不一定当回事，转手就能给你传出去。”
杨文倩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了：“那……录音笔呢？”
“我留着。哪天她们再跟你套话，我就再录一回。你什么时候心软了，我就放给你听一遍。”
“不用了，我听这一回就够了。”
何怀安把录音笔收进抽屉里，心想这堂课虽然狠了点，但总比让她在外面吃大亏强。杨文倩这人，从小顺风顺水，不撞南墙不回头。与其等她在外面被人坑了才长记性，不如自己先把这堵墙给她砌上，让她一头撞上去，撞疼了，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