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州市委办公室劳动服务总公司改造后的综合批发市场，终于赶在腊月二十三隆重开业了。
市场用的是物资局那几间闲置仓库，郑华强找人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地面铺了水泥，墙面刷了白灰，货架是角钢焊的，刷了层银粉，看着倒也亮堂。门口挂了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热烈庆祝许州市委办公室劳动服务总公司综合批发市场隆重开业”。鞭炮从早上八点开始放，噼里啪啦响了十几分钟，碎红纸屑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开业头一天，郑华强心里没底，站在门口一个劲儿往里瞅。按照何怀安给他的说的，他将一万多平米的仓库划分为，五金机电、办公学习用品、日常用品、服装服饰、家具家电、食品调料、生鲜蔬菜和水产等七大品类分区。铺的货都是日本原装进口的——电饭煲、微波炉、搪瓷盆、毛巾被、牙膏牙刷、暖水瓶、铝饭盒，还有从港城转过来的电子表、计算器、随身听。这些东西在九十年代的内地是稀罕货，国营商店里要么没有，要么要票，要么贵得离谱。批发市场里不要票，价格还比国营商店便宜两成，消息传出去，天还没亮门口就排了队。
八点开门，人呼啦一下涌进去，跟开闸放水似的。柜台前面挤得水泄不通，有抢电饭煲的，有抱毛巾被的，有拿暖水瓶的，还有几个大妈为了最后两台微波炉差点打起来。收银台前排了三条长龙，郑华强临时把服务公司的几个会计全调过来帮忙，还是忙不过来。
到下午三点，库房里的货已经下去一半。郑华强站在空了一半的货架前面，急得直跺脚，抓起电话就打给何怀安：“小何，货不够了！电饭煲没了，微波炉没了，毛巾被还剩几条，暖水瓶一个不剩。你赶紧想办法补货，明天开门要是没东西卖，我这脸往哪儿搁？”
何怀安正在省城看稀土矿区的分布图，接到电话笑了一声：“郑主任，我早说了让你多备点货，你说先跑起来再说。”
“我哪知道卖这么快？这才一天！”
“行，我安排。远城那边有个仓库，货是现成的，我让李中洲连夜给你送过来。你那边腾出地方接货就行。”
挂了电话，何怀安给李中洲打了过去：“老五，许州这边批发市场卖断货了，你从远城仓库调一批日用百货、家电、烟酒糖茶，装两车连夜送过去。电饭煲和微波炉多装点，毛巾被和暖水瓶也补上。”
“安爷，远城仓库的货不多了，都铺到许州各个供销社了。”
“那就从港城调。你给四哥打电话，让他从港城仓库直接发一批过来，走文锦渡口岸，两天能到。”
“行，我马上办。”
何怀安又给姜二愣打了个电话：“二愣，你远城厂里那个仓库还空着没有？”
“空着一半，放了些三轮车的配件。”
“腾出来，我临时征用几天。李中洲从港城调一批货过来，先放你那儿中转，然后分批发到许州。你帮我盯着点，货到了点数登记，别少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一早，何怀安就让郑华强从姜二愣的仓库来拉货，手忙脚乱地往货架上补，刚补完，门口排队的又涌进来了。到下午又卖空了。郑华强不得不得不派卡车连夜拉货。
就这么连轴转了五六天，批发市场总算稳住了供货。到腊月二十八，市场开业一个礼拜，郑华强把账一拢，营业额破了三百九十八万，刨去成本、运费、人工，净赚六十二万多。服务公司集资的那十五万，一周就赚了四倍。
郑华强给何怀安打电话的时候嗓门都亮了：“小何，六十二万！一个礼拜六十二万！比财政一年拨付的经费还多！”
“郑主任，这才哪到哪。只要你能把批发市场管理好，全年下来超过财政本级收入也不在话下。”
“何总，可是不敢那样，我现在就担心我的这个位置快坐不住了。赚钱的消息领导们都知道了，估计我的麻烦也来了。”
“你是担心有人觊觎你的位置吧，放心，只要我不同意谁也坐不稳这个位置。换了别人，我立马断了货源。”
挂了电话，何怀安靠在椅背上，心想这批发市场的路子算是跑通了。自己之所以帮助郑华强，一是还郑华强人情，二是给杨文倩铺路，第三当然是清库存。特别是数十万吨的各种鱼类，在空间里着实让人有些头大，自己每次进入空间仿佛置身海底。上一世自己旗下有数万员工，每年自己都会拿鱼过年给员工发福利，现在自己的国开公司只有百十号人，消解能力太有限，只能趁着春节正是销售的好机会。
正月初三，何怀玉试试摸摸给何怀安打电话，支支吾吾说，男朋友要上门拜年。
“哥，我……我那个……我男朋友想来给你和嫂子拜年。”
“什么你谈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
何怀玉毕业后刘明志就安排她去了公安局财务科工作，一晃就半年了。要说今年妹妹今年十九岁了，也参加了工作，谈恋爱也很正常，可是妹妹说话的样子总让何怀安感觉有些不踏实。
何怀玉说：“他叫吴天明，也在公安局上班，今年二十六岁，现在在分局城东派出所当副所长。”
二十六岁的副所长应该是很优秀的，可是何怀安听到“吴天明”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前世，他在另一个时空当县长的时候就听说过，吴天明吃拿卡要、包庇纵容，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贪赃枉法被开除公职，最后判了死刑。
可那是另一个时空的事。这个时空的吴天明，才二十六岁，刚参加工作没几年，跟何怀玉一样都是年轻人。何怀安不能拿另一个时空的罪名往这个时空的人头上扣。赵震的话还在耳边——不要试图改变别人的轨迹，也不要拿另一个时空的经验套这个时空的人。
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何怀安一晚上没睡踏实，第二天早上起来脸色就不太对。杨文倩问他怎么了，他含糊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上午十点，何怀玉带着吴天明到了。小伙子一米七五的个头，国字脸，浓眉大眼，穿了件深蓝色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拎着两兜子水果和一盒点心，进门先鞠了个躬：“何总好，嫂子好。”
何怀安点了点头，让他们坐下。吴天明坐得规规矩矩，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挺老实。
杨文倩端着茶过来，往吴天明面前一放，笑眯眯地开了口：“小吴，在城东派出所干几年了？”
“嫂子，我警校毕业分到城东派出所，干了六年多了。”
“六年多就提了副所长？进步挺快啊。”
“主要是所里老同志带得好，我跟着学。”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爸在县里财政局上班，我妈是小学老师。”
“家里几个孩子？”
“就我一个。”
“那你爸妈对你管得严不严？”
“挺严的。我爸老说，在公安系统干活，手要干净，腿要勤快，别拿不该拿的，别去不该去的。”
何怀安端着茶杯在旁边听着，心里稍微松了松。杨文倩这问话的法子，跟丈母娘相女婿一个路数，先从家庭背景问起，再问工作表现，最后拐弯抹角打听人品。吴天明答得倒是老实，没见着油嘴滑舌的迹象。
杨文倩又问：“你们派出所平时忙不忙？”
“挺忙的。辖区里流动人口多，案子不少。我分管治安，天天往外跑。”
“那你有时间陪怀玉吗？”
吴天明看了何怀玉一眼，有点不好意思：“我尽量抽时间。怀玉在财务科不用出外勤，我那边不忙的时候就去接她下班，周末带她去吃个饭什么的。”
“你接她下班，是骑自行车还是走路？”
“平常所里有车，我自己也有一辆本田摩托车。”
“我们家就怀玉一个妹妹，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家里情况你也知道，妈妈去年车祸去世，父亲精神出了问题一直住院，尽管我和她哥哥都很呵护怀玉，不让她操心家里的事，但是之后也是一项负担，你可有心理准备？”
“放心吧，嫂子，我也会像自己亲人一样对待。”
杨文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候何怀安说过话了。“单位分房了吗？你们以后结婚准备住哪里？”
“单位虽然没有分房子，但是我自己买了一套三居室，正在装修。”
“看来你工作以后收入还不错。”
“何总，您也知道，我们警察工资收入有限，我私下和人做点小生意，买房家里家里也支援了一些。”
何怀玉在旁边脸红了，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哥，你别问了，跟查户口似的。”
何怀安不为所动，继续问：“做的什么生意？”
“和朋友一起开了一个个游戏厅，生意还凑合。”
何怀安一听，心里就乐了，这怎么和自己当年给李家兄弟安排的路子这么像。“你对赚钱和工作哪个更感兴趣？”
“说实话，我对赚钱更感兴趣。不过工作岗位确实对我生意有帮助。”
“你还算坦诚，生意上你占了多少份额。”
“两成。”
“如果你要和怀玉结婚的话，我让你比如公职，你愿意吗？”
“说实话，没有了我的身份，游戏厅根本不可能赚到钱。”
“我猜的不错的话，你根本没有投资，拿的是干股，对不对？”
吴天明低头不语，好大会儿才点了点头。
“如果你辞去公职后，我给你十万元创业经商，差不多是你五十年的工资收入，你会不会接受？”
吴天明显得很激动，然后又很快平复心情，“我……”
“舍不得身份带给你的权力？”
吴天明使劲点了点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离开了岗位该做些什么。”
“你很会利用你的身份和职位带给你的便利，我不是指责或者贬低你。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资源的抢夺，只是有些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只要做了早晚会留下证据。以前的事我能帮你摆平，以后的就不一定了。想和怀玉谈恋爱，工作和赚钱，你只能选择一条路。”
“何总，我回去好好考虑考虑。”
“婚姻家庭生活中，夫妻根本就是利益共同体。权衡利弊人之常情，我尊重你的选择。就像我和文倩是一样的，为了娶她，我就放弃了市委办公室的工作。因为我和你一样，我也需要赚钱养家。而工资收入不能满足我的需求，而我也算过账，不愿意忍辱负重等待一飞冲天的机会，利用手中的权力和大肆敛财，那样会做会让自己铤而走险，置身于死地。”
“多谢何总的指点，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
出了何怀安院子，吴天明骑上摩托，何怀玉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一路上没说话。骑到城东派出所门口，吴天明把车停下，熄了火，坐在车上发了半天呆。
“天明，你怎么了？我哥跟你说什么了，你出来就这个脸色。”
“你哥比我还小三岁，我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个透明人。我心里想什么、做什么他都知道，我连说谎的勇气都没有。”
提到自己哥哥，何怀玉很自豪：“我哥从小就有主意，要不是我哥，我们家早就散了。”
“怪不得他能当正处级国企领导，果然不一般。”吴天明顿了顿，问了一句，“对了，你哥很有钱吗？”
“我也不知道。据说我哥上学的时候就做生意赚钱，至于赚了多少谁也不知道。他除了我爸妈外，对亲戚朋友都很大方。”
“为什么？他和你爸妈关系不好吗？”
“谁知道呢。我爸妈整天惦记我哥的钱，动不动就打他，找他算生养的账，逼着我哥出钱。我哥哥不给，他们要么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么撒泼打滚骂我哥没良心，生个白眼狼、不孝子什么的。反正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哥为了躲避爸妈跑道梨树沟去驻村扶贫，给梨树沟投资种果树、带领村民们外出务工，我妈听说了就去要钱，结果被村民赶了回来，然后出了车祸，我爸把责任归结于我哥，认为是我哥害了我妈，后来就疯了……”何怀玉声音低下去，“外人觉得我哥不孝顺父母，其实我哥对我、对亲人都很好。给我姑父一万多的摩托眼都不眨一下，我的摩托车也是我上学时他送我的。你看到门口这辆车了吧，是我嫂子的，一百多万，也是我哥送的。我哥开玩笑说，我要是结婚他也送我一辆。可惜了，我爸妈就是没有这个福分。我们坐在那里不动，又可以得道。他们费尽心思却什么也得不到。”
“你说的好像你哥和你爸妈天生有仇似的。我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处理过不少家庭纠纷，见过不少奇葩家庭，不过这样的人和事也不稀罕。”
吴天明没再往下问，把何怀玉送回家，就回了派出所。
何怀玉回家之后给何怀安打了个电话：“哥，天明回去之后一路没说话，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
“我就问了他几个问题，让他自己想清楚。”
“哥，你别吓他。他人挺好的。”
“我知道。怀玉，哥问你一句话——他要是辞了公安局的工作，你愿不愿意跟他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辞了工作？为什么？”
“你先别问为什么，你就说愿不愿意。”
“我……我不知道。他当警察挺好的，为什么要辞？”
“你让他自己想想。想明白了，他来找我。想不明白，你也别怪哥。”
挂了电话，何怀安靠在椅背上。他给吴天明出的那道题，答案其实已经写好了。吴天明要是真喜欢怀玉，就会选人。他要是选了身份，那就说明他看上的只是何怀安这层关系。两条路，一条通往媳妇，一条通往仕途，看他自己怎么走。
三天后，吴天明找上门来了。
这回没带何怀玉，自己一个人来的，进门也不坐，站在何怀安面前：“何总，我想好了。公职我辞，游戏厅的干股我退，以后做生意，干干净净地做。”
何怀安看了他几秒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您那天说的话，我回去翻来覆去想了三宿。您说得对，有些事纸包不住火，早晚会留证据。我今年二十六，刚提副所长，再往上爬几年，手里权力大了，未必忍得住。与其将来翻船，不如现在自己下来。”
“路子是你选的，我兑现我的承诺，辞了公职，我给你十万元创业。做什么生意你自己选，亏了赚了都是你自己的事。你记住，这个世界除了黑与白之外，还有灰。我们绝大多数都是生活在灰色地带，想保持白色很难，灰色也很不容易。没有要求堂堂正正绝对的正直，但也要有自己的底线。黄赌毒要绝对远离，不然的话，不用别人动手，我亲手把你送进去。”
“何总放心，我要是再碰那些东西，不用您动手，我自己去公安局投案。”
“行。你回去写辞职报告，批下来之后来找我拿钱。另外，怀玉那边你自己去说。她要是愿意跟你，你们就好好处。她要是不愿意，你也别怨她。”
“明白。”
吴天明走了之后，何怀安给刘明志打了个电话：“刘局，吴天明要辞职，你那边批一下。”
“辞职？干得好好的辞什么职？”
“他想做生意，不想在体制里待了。你批就是了，别为难他。”
“行，你说了算。”
吴天明辞职的消息在城东派出所炸了锅。二十六岁的副所长，前途正亮堂，说辞就辞了。有人猜他犯了事被劝退，有人猜他攀上了高枝看不上这点工资，还有人猜他家里出了变故。吴天明一概不解释，办完手续那天请所里同事吃了顿饭，说了句“以后做生意，还得各位多关照”，就收拾东西走了。
何怀玉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财务科对账，手里的算盘珠子拨错了好几颗。她撂下算盘就去找吴天明，见面第一句话：“你疯了？”
“没疯。你哥说得对，我这个人自制力差，手里有点权就忍不住想用。与其将来出事，不如现在自己断了这条路。”
“那你以后干什么？”
“做生意。你哥借我十万，我打算开个建材店，城东那边新楼盘多，建材需求大。正经生意，不碰灰的。”
何怀玉看着他，眼圈红了红：“你辞职怎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肯定不同意。你哥说的那些话，我琢磨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他说得对。怀玉，你哥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好。我要是还赖在那个位置上，早晚有一天得出事。到时候你怎么办？”
何怀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吴天明辞职之后，在城东盘了个门面，挂了块“天明建材”的牌子，卖水泥、沙子、瓷砖、涂料。何怀安让小林从国开公司的渠道帮他调了一批质优价廉的货，吴天明自己跑工地、跑装修队，嘴勤腿快，生意慢慢做起来了。
这天何怀安去城东看一个稀土项目的合作商，路过吴天明的建材店，让小林把车停在路边，进去转了一圈。吴天明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包工头点货，满手水泥灰，见何怀安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何总，您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生意怎么样。”
“托您的福，还行。上个月净赚了三千多。”
“三千多，比你当副所长工资高吧？”
“高是高，可没以前清闲。以前坐在所里喝茶，混子们上赶着来送钱。现在得自己跑工地，一袋水泥扛上楼，挣的是辛苦钱。”
“辛苦钱踏实。”
“踏实。”吴天明咧着嘴笑了一下，“何总，您那天说的那些话，我现在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以前觉得手里有权不用是傻子，现在自己挣自己花，晚上睡得踏实。”
何怀安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出了店门上车走了。小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吴天明，问了一句：“何总，这小子真改好了？”
“改没改好，看他以后怎么做。怀玉那边我盯着，他要是敢对不起怀玉，我第一个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