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夫人是第二天上午到的侯府。
马车在门口停下，递了帖子进来，沈老夫人让人把她请到寿安院坐了坐，上茶寒暄了几句场面话，宋老夫人便起身说去看看宋瑜雪。
沈老夫人没拦，让黄妈妈领她去了明月院。
宋瑜雪坐在窗边，眼睛还肿着，见宋老夫人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迎上去，脸上浮起一丝期待。
“是不是父亲让您来的？他要您来帮我撑腰的是不是？”宋瑜雪急切地问。
宋老夫人没接她的话，在椅子上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
郑妈妈识趣地退到门外，把门带上了。
宋老夫人端着茶盏，语气不咸不淡，“的确是你父亲让我来的，如今因为你，靖远侯被弹劾，你父亲也被人诟病。”
“认为他连个女儿的礼仪尊卑都没教好，没有资格教导太子殿下，你父亲一辈子守礼严谨的名声，如今算是有了污点。”
宋瑜雪脸色铁青，“你说我是父亲的污点？”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她大怒。
宋老夫人对她淡淡一笑，“那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你在来京城之前，是以什么身份留在靖远侯身边的？我不说，你心里有数。”
宋瑜雪脸上的恼怒僵住了。
“你自小在外漂泊，又跟了靖远侯这么多年，想来也是见过世面，清楚妻妾之分的。”宋老夫人放下茶盏，看着她，“妾室是什么地位，能不能住在上房，你会不知道？”
“侯爷答应过我的……”宋瑜雪的声音低了下去。
“男人的承诺能有几句是真的？”宋老夫人笑了一声。
“当年他迎娶白氏时，也保证过不会纳妾。”
“白氏生前他的确没纳妾，可他养了你十几年。”
宋瑜雪咬着唇不说话。
“你也不要对你父亲的权势有过多的期待。”宋老夫人的声音不急不缓，“他只是个太傅，身后没有家族依仗，能走到今日，靠的是唐家一路扶持，你让他为了你得罪惠国公府，把仕途都搭进去，你觉得他肯吗？”
宋瑜雪猛地抬起头来，“他是我爹！”
“他是你爹，可他也是宋家的家主。”宋老夫人说，“他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
宋瑜雪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瑜雪，你不但要从上房搬出去，以后还要在主母面前伏小做低。”宋老夫人站起来，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这就是妾室。你当初选这条路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宋瑜雪被这句话刺得浑身一颤，“我要见我爹，我要他亲口跟我说。”
眼前神情憔悴狰狞的女子，与当日倨傲地要她跪在她生母面前磕头敬茶判若两人。
宋老夫人并不意外宋瑜雪如今下场。
全是她咎由自取。
只是认回一个当太傅的亲爹而已，又不是当公主了。
真以为所有人都得捧着她。
“靖远侯在父亲面前保证过，让我住在上房，让我管家的。”她哑声喃喃。
“父亲怎能不管我，要不是他，我怎会有今日。”宋瑜雪不甘心。
宋老夫人看着她，“你父亲让我跟你说的，大局为重。”
宋瑜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宋老夫人有时候很庆幸，庆幸宋瑜雪回来的时间不算太早。
她的两个儿女都大了，女儿嫁了良人，儿子娶了名门贵女，各自立了门户。
宋瑜雪再怎么闹，也影响不到她儿女头上。
“哭有什么用。”宋老夫人说，“想一想你的儿女，将来还需要谁当靠山，靠山依仗一旦没有了，那你才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宋瑜雪绝望地闭上眼睛。
“你好好想一想吧。”宋老夫人站了起来，离开靖远侯府。
望着满室狼狈，宋瑜雪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好，好，都欺负我！我搬。”
她就等着，看路瑾能够在上房住不住得长久。
沈老夫人得知宋瑜雪终于肯服软搬出上房，她也是松了一口气。
“把我那套红宝石头面拿去送给她，就当是补偿了。”她对黄妈妈低声吩咐。
黄妈妈道，“您对如夫人已经是很好了。”
“我都是为了两个孙孙。”沈老夫人说。
搬院子那天，府里不少下人都看见了。
宋瑜雪从正院搬出来，箱笼抬了一趟又一趟，明月院虽说也不小，可到底比不得上房宽敞。
难免有见风使舵的仆人在背后嘀嘀咕咕。
宋瑜雪杖打了两个不长眼的，府里也就无人敢议论了。
当然，这不包括幸灾乐祸的阿蘅。
“姐姐！”她扯着嗓子喊。
沈宝珠从屋里出来，“怎么了？”
阿蘅跑过去拉着她的胳膊，“我从酒楼叫一桌席面来，咱们俩吃一顿好的！就当庆祝了。”
沈宝珠被她拽得晃了两下，明白阿蘅在高兴什么，“是的，我们要庆祝一下。”
“以后要庆祝的事情，肯定还有很多。”
席面叫的是醉仙楼送来的，四冷四热，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配了一壶果子酒。
姐妹俩把院门关起来，坐在葡萄架底下吃吃喝喝。
阿蘅给沈宝珠斟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
“敬今日阳光明媚。”
沈宝珠笑出了声，跟她碰了碰杯，“你这丫头。”
两人吃吃喝喝闹了小半个时辰，阿蘅酒量浅，两杯果子酒下肚脸就红了，靠在摇椅上直哼哼。
沈宝珠酒量好，面不改色地又给她倒了一杯，“还喝不喝？”
“不喝了不喝了。”阿蘅摆手，从摇椅上爬起来，“我去草埔坊看看冉冉。”
“喝醉了不许出门，等明日再去。”沈宝珠在后面喊。
“那我睡一觉就好了。”阿蘅躺在架子下的摇椅，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沈宝珠无奈摇头，拿了毯子给她盖着，“这酒量跟母亲真像。”
她端详着阿蘅熟睡的样子，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宠溺。
要是阿蘅早点回来就好了，有她和阿蘅在阿娘身边，阿娘肯定会很欢喜。
当年到底是谁把她和阿蘅调包的？
她的亲生父母又是谁？
沈宝珠不是不想查，只是连在母亲身边伺候的胡嬷嬷和尤妈妈都没有发现。
胡嬷嬷说母亲当年生下阿蘅之后突然出血，她们所有人都在担心母亲能不能救回来，把孩子交给了秀婵看顾。
应当就是在那个时候被调包的。
沈宝珠在心里叹息一声，若是能找到亲生父母自然最好，找不到也就这样了，她把阿蘅当唯一的亲人，如此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