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老夫人这些年被人面疮折磨得没有一天好眠，如今人面疮不再让她钻骨疼痛，她终于能够睡个好觉。
直到快要日落，路瑾不得不离开，路老夫人都没有醒来。
“今日是你回来，不可以在天黑时离开娘家，你且先回去，明日再来看老夫人。”惠国公夫人柔声劝着。
“阿蘅也说了，老夫人已经没有大碍，刚才也教会下人怎么给老夫人熏药，你别担心。”
路瑾其实并不想回靖远侯府，什么习俗什么规矩都不在乎了，可她不想惠国公府落人话柄。
只能带着阿蘅和沈宝珠先回去。
沈宝珠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她紧紧牵着阿蘅的手，心情有些复杂。
她生气阿蘅太不顾自己安危，也庆幸她没有被人面疮所伤。
人的情感是复杂的。
她当然也希望路老夫人能够平安无事治好病痛，但在她心里，如今没有人比阿蘅更重要。
阿蘅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牵绊了。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擦黑了。
阿蘅和沈宝珠刚下车，门房就迎上来，说侯爷在书房等着二姑娘。
沈宝珠低声说：“我陪你去。”
“不用，你陪夫人回去休息，我能应付。”阿蘅摇头，让沈宝珠陪路瑾回去。
路瑾说，“他要是怪你，你就说是我非要带你去惠国公府的。”
“他最多就是无能狂怒一下。”阿蘅笑说。
她脚步轻快地来到前院书房。
靖远侯坐在书案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见阿蘅进来，他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你还知道回来？今日跟着路氏回惠国公府，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您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我想说也找不着人啊。”阿蘅一脸无辜。
靖远侯被噎了一下。
他今早故意躲出去，就是为了不给路瑾撑场面，没想到阿蘅和沈宝珠倒跟着去了。
他咳嗽了一声，换了话头。“惠国公府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外祖父外祖母都很喜欢我，三位舅舅舅母也很好。”阿蘅说。
“……”靖远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怎么就外祖父外祖母了？这才去了大半天，惠国公府的人就这么喜欢她了？
“那……没有提到我吗？”靖远侯问。
阿蘅摇头，“提您做什么？”
多开心的时候，提他不是晦气了吗？
靖远侯听到这话 ，脸色更黑了。
他还以为路瑾会因为他没有陪同回门跟惠国公告状，结果她不但没提到他，连惠国公府的人也没有觉得他的不出现有什么不对。
好气！
那他今天故意早早出门是为了什么？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独角戏。
“你回去吧！回去！”靖远侯突然什么都不想问了，再问下去也是添堵。
连看着阿蘅此时脸上的笑容都觉得碍眼。
阿蘅笑嘻嘻地说，“对了，阿爹，外祖父外祖母给我送来好多东西，我就拿回自己院子啦。”
“给你的？”靖远侯皱眉。
“是的，给我的。”阿蘅点头。
靖远侯挥手，“走走走。”
阿蘅快乐转身，“女儿告退啦。”
“一点规矩都没有。”靖远侯哼了一声。
待阿蘅离开，靖远侯叫了管家进来，询问惠国公到底给阿蘅都送了什么。
管家说惠国公府送了一车礼物，什么宝石古玩，锦缎布匹，整整一马车，比今日夫人带去娘家的还要多。
靖远侯听完，心里着实有些发酸。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路瑾的上房。
路瑾已经卸了钗环，有些疲惫得靠在大迎枕。
今日因为老夫人的事，又惊又怕，耗尽她的精神，她现在累得什么话都不想说。
没想到靖远侯还要在这时候来烦她。
听到靖远侯来了，她连起身都不愿意了，脸上毫不掩饰厌恶排斥。
靖远侯却没看出她的不喜，看到路瑾躺着不理他，以为她是在使小性子，气他今日没有陪她回门。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语气放软，“今日是我不对，衙门里有急事，一早就走了，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出门了，我不是故意不陪你的。”
路瑾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没怪你。”
靖远侯一愣，“真没怪？”
“侯爷有事忙，我一个人回门也挺好，我娘家那边没怪你，侯爷不用挂心。”路瑾淡淡说。
靖远侯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路瑾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又拿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你不生气？”
“不生气。”路瑾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侯爷，我今日累了，身子也不爽利，想歇着，你去找宋姨娘吧。”
靖远侯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原想着路瑾会跟他闹一场，他再哄两句，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路瑾连说话都不愿跟他多说，直接把他往外推，嘴上说不生气，其实还是生气的。
靖远侯干坐了一会儿，自觉没趣，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路瑾连眼皮都没抬。
他憋着一肚子气出了上房，站在院子里想了想，一甩袖子往明月院去了。
路瑾听着脚步声远了，才睁开眼，她决定了，明日就叫牙婆挑几个肤白貌美的瘦马抬妾室。
男人就是不能太闲了。
……
翌日，阿蘅去了明镜司。
阿蘅跟着裴无患一路穿过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室。
快走到杜瑞那间时，阿蘅脚步慢了下来，偏头看了一眼隔壁的牢房。
里面关的是九婴大妖。
身材魁梧的九婴坐在墙角，头发散着，遮了半张脸。
他身上缠着几道玄铁链，链子上刻满了镇妖符文，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不知是感应到什么，九婴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乱发底下对上了她的目光。
只看了一眼， 又重新低下头。
阿蘅收回视线，跟着裴无患来到杜瑞的牢房前。
杜瑞缩在墙角，比上次见时更不像人了。
身上那层暗灰色的死皮裂开了一道道口子，缝里透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
他整个人弓着背，牙齿咬得咯咯响，手指在地上抓出一道道白痕。
裴无患低声说，“养尸人在召唤他，那些符文只有养尸人能催动，他再不回到养尸人身边，要么失控要么死。”
阿蘅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
杜瑞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眼底那股狠劲又浮上来了，龇着牙往她这边扑。
玄铁栅栏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把他弹了回去，后背撞在墙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阿蘅转头对裴无患说：“裴大人，我能单独跟他说两句话吗？”
裴无患看了她一眼，“这不合规矩。”
“就两句话。”阿蘅仰头看他，眼睛眨巴了两下。
裴无患抿了抿唇，勉为其难妥协，转身走了出去。
她这才重新看向杜瑞，脸上那点笑意变得若有似无，一双乌黑幽亮的眸子定定看着杜瑞。
“是你杀我阿娘的吧。”阿蘅的声音不高，在这牢房里却格外清晰，“在她最伤心绝望的时候，控制她的身体去自尽，连她自己都以为是自己想不开。”
杜瑞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一天我就在我阿娘的尸身上察觉到活尸气息了。”阿蘅说。
那时候她还以为背后的人是靖远侯，怕活尸藏在侯府里伤到沈宝珠，所以才没有说出来。
杜瑞咧开嘴笑了，“是又如何？我真该把她变成活尸，让她咬死你。”
“你以为我是来问话的吗？不，我才不关心是谁炼化你，对我来说不重要。”阿蘅轻声说。
杜瑞死死盯着她。
“你该不会以为宋瑜雪现在是靖远侯夫人了吧，没人告诉你吗？她如今只是靖远侯府的小妾。”
阿蘅笑了一声，“你觉得我弄不死她？就算她有宋太傅和靖远侯护着，那她两个孩子呢？”
杜瑞的眼睛红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吼。
“人是有很多意外的。”阿蘅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小心摔下山崖，或者掉进水里，怎么都能死的，对吧？”
杜瑞整个人暴起，玄铁栅栏上的符文全亮了，噼里啪啦地烧灼着他的皮肉，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拼命往阿蘅的方向挣，嘴里嘶吼着要杀了她。
牢门被推开，裴无患走进来，催动灵力将杜瑞镇压下来，“你跟他说什么了？”
阿蘅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没什么啊，说完了，我们走吧。”
“他是活尸王，你知道的吧？”裴无患说。
阿蘅乖巧点头，“我知道啊，我打不过他的。”
裴无患无奈轻叹，“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等他死了，我就虐待宋瑜雪的两个孩子，把他气着了。”阿蘅嘿嘿笑道。
“……”裴无患有种想打调皮孩子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