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赶到前院时，花厅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
沈泽扬和另外一个少年郑钰已经被分开了，沈兆霖站在两人中间，一手挡一个。
郑钰嘴角破了皮，沈泽扬脸上也挂了彩，两个半大的少年互相瞪着，像两只斗鸡。
路瑾已经在了，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见阿蘅和沈宝珠过来，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先别插手。
阿蘅站到一边，听旁边的人小声议论，慢慢拼凑出了前因后果。
居然是因为话本子《双子记》的缘故。
沈泽扬在书院里就跟郑钰不对付，郑钰仗着家世好，总带着几个世家子弟排挤沈泽扬，私底下骂他是奸生子，沈泽扬忍了好几回，今日在席上又被郑钰当众嘲讽，说他连姓都是刚改的，不配坐在这里跟他们一桌吃饭。
沈泽扬本来忍了，席上几个年轻人聊起了《双子记》，有人说这书里的故事跟林中书令的经历有点像。
为了融进圈子里，沈泽扬跟着附了一句：“说不定写的就是这位林大人呢。”
郑钰当场就炸了，拍桌子骂他血口喷人，说他污蔑朝廷命官，两个人三言两语就动起手来。
原来郑钰的祖父是礼部尚书，礼部尚书是当年林中书令科举时的主考官，如今的林夫人正是他的女儿。
林中书令是郑钰的姑父。
他早就厌烦别人说起双子记时总要扯到林家身上，可他不能冲着那些世家子弟撒火，本来就无中生有的事，他若是认真了，别人说不定就更当真。
偏偏沈泽扬这不长眼的东西还要故意激怒他，郑钰便想教训沈泽扬，好杀鸡儆猴，让其他人都闭嘴。
哪知沈泽扬今日居然敢顶嘴还手，两人便打了起来。
沈兆霖把两人分开之后，先训了郑钰几句。
又转头看向沈泽扬，语气沉了下来，“讨论剧情可以，不要上升到朝廷命官身上，污蔑朝廷命官，按律要杖责三十的，你方才那句话，要是被人揪住不放，告到衙门里去，你担得起吗？”
沈泽扬抿着唇不说话，眼圈泛红，可硬撑着没掉眼泪。
沈兆霖又低声补了一句：“夫人带你来赴宴，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你如今因为几句话就跟人打架，打的是夫人的脸，你日后还想继续在京城行走的话，最好约束自己的脾气。”
沈泽扬今日已经受了一肚子冷眼，席上没人搭理他，郑钰还当众羞辱他，这会儿又被沈兆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脸上挂不住了。
他甩了甩袖子，梗着脖子说了一句：“我丢人现眼，那我走好了。”
说完就转身离开。
路瑾没惯着他，“那就叫人送他回去。”
她转头吩咐杨妈妈，“让车夫套车，送少爷回府。”
沈宝珍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夫人，我陪阿弟回去，他年纪小不懂事，请夫人原谅。”
“先回去吧。”路瑾淡声说。
还好伤势都不重，不然这大喜的日子，她真的要气死。
沈宝珍快步追上沈泽扬，姐弟俩一前一后走了。
阿蘅看着他们的背影，沈泽扬的肩膀绷得紧紧的，沈宝珍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他没回头，可脚步慢了些。
得知郑钰打架，林夫人郑氏也来到前院。
她是郑钰的姑母，她走过来，看了郑钰脸上的伤，心疼得直皱眉，可当着路瑾和沈兆霖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小孩子不懂事，惊扰各位了。”
“姑母！”郑钰其实还不服气，张口就要争辩。
被郑氏瞪了一眼，“你父母让我照看你，你倒好，惹出这天大的麻烦。”
郑钰的父亲在外任职，郑钰跟着祖父祖母长大，平日也经常去林家小住。
“我也是不想别人毁姑父的名声。”郑钰小声说。
郑氏差点被他气死。
她也听到别人的议论了，都只当玩笑一笑了之，若是认真了，那不就告诉别人这个故事说的是真的？
“住口！”郑氏瞪他一眼。
“沈夫人，都是小孩子闹着玩，扰了大家雅兴了。”郑氏对路瑾讪笑说。
路瑾笑了笑，让人带郑钰去上药。
事情就这么平息了。
阿蘅站在旁边，看着林夫人拉着郑钰走远的背影，心里却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大家都在聊《双子记》，还都往林中书令身上引。
一个两个说是巧合，可大家都在议论，倒像是有人在故意扯到林家了。
“阿蘅，宝珠，你们回宴席去吧，没什么事了。”路瑾对她们含笑说道，“有我在呢。”
“夫人，那我们先回去了。”沈宝珠福了福身，和阿蘅一起回了花园。
谁也没有注意在不远处的廊下，路琮和一个穿着青色直裰的书生并肩而立，两人都将今日这场争执看在眼里。
路琮拍了拍身边年轻书生的肩膀，“季兄，你看你的书，让多少人魂牵梦萦，给我祖母贺寿都要议论几句。”
季绚目光还在看着郑钰的方向，听到路琮的话，他只是含笑说，“路三少爷别取笑在下了，在下只是赚点纸笔费用。”
“如今双子记卖得这么好，别说是纸笔费了，你就是租赁宅子也可以。”路琮说。
季绚是他在书舍结交的友人，一开始他只是欣赏季绚的文采，后面逐渐深交，更觉季绚此人不但才华横溢，写得一手好文章，为人也低调谦和，是值得交往的朋友。
他很笃定，这次秋闱，季绚肯定能够榜上有名。
只是季绚囊中羞涩，经常需要在书舍帮人代笔赚点银钱过活，他想偷偷接济，被季绚知道后拒绝了。
如今季绚写出大受欢迎的双子记，他是为好友感到高兴的。
“只是一个故事。”季绚低声说。
路琮问，“那你告诉我，后面这个书生考中了？替母报仇了吗？”
季绚垂眸，“他会得偿所愿的。”
“我不喜欢书中故事留有遗憾。”
“马上就要秋闱了，你如今要写话本又要读书，一个人住在客栈不方便，不如搬到我们客居，等将来考中了再另外找住处。”路琮说。
季绚这次没有拒绝，“那就……叨扰路兄几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