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言还攥着容景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翘着一个根本压不下去的弧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重新点亮了一遍。
容远舟赶到的时候外套扣子都没扣好，冲进病房看见容景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的瞬间，步子猛地顿住了，然后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边，弯腰把儿子和爱人一起搂进了怀里。三个人的脑袋抵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容远舟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醒了。”容远舟松开之后低头看了容景好一会儿，哑着嗓子说了句，“终于醒了。”
容景躺在枕头上冲他笑了一下：“大爸爸……你头发……有点白了。”
容远舟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鬓角，那几根灰白的头发在白炽灯下其实不太明显，但容景躺着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容远舟把他那几根头发揉了揉，声音还是哑的：“嗯，你先把身体养好。”
温若言在旁边把他们推开了：“行了行了别围着了，让他喘口气。”
他把床头摇高了一点让容景半靠着，又倒了温水用勺子喂了两口。
容景慢慢地咽了，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的时候他整个人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活着”两个字的分量。
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带着一点点急促但又不至于慌乱。
门被推开的时候楼亦禾先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看见容景睁着眼睛半靠在床头的瞬间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身后跟着晏丞宣，精神头已经恢复了不少，走进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容景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醒了就好。”
楼亦禾几步走到病床边看了一眼容景那张苍白但带着笑意的脸，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容远舟和温若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蹦出一句：“小景，你可算回……醒来了。”
他伸手想拍容景的肩膀又怕碰疼了什么伤处，手掌在半空中拐了个弯落在床沿上拍了拍。
容景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嗓子还哑着但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小禾……你额头上的伤怎么样？”
楼亦禾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额头上还贴着纱布，摆了摆手：“没事，被玻璃划了一下，缝了两针。”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哥也醒了。就在隔壁。你俩几乎同一时间醒的。”
容景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偏头看向病房门口的方向，隔着墙壁他看不见什么，但楼亦禾刚才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在他心底荡开了一圈温热的涟漪。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底的情绪。
晏丞宣站在床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句：“有不舒服吗？”
容景动了动手指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知觉：“就是……沉。好像整个人灌了铅一样。”
“正常。”晏丞宣点了点头，“躺着，别急着动。”
几个人在容景的病房里又待了一会儿，容远舟和温若言去走廊尽头跟医生核实后续的康复安排，病房里暂时只剩下容景和床边的楼亦禾与晏丞宣。
楼亦禾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转头对晏丞宣说了一句：“大师说的时候是今天啊。”
晏丞宣点了点头：“两只猫那边……翊哥在守着。”
容景侧过头看向晏丞宣的方向，喉咙动了动：“它们……”
“都挺过来了。”晏丞宣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一张照片递到容景面前。
屏幕上是一只缠满绷带的奶牛猫趴在恒温箱里，旁边紧挨着另一个恒温箱里一只右爪打着夹板的狸花猫。
容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弯起来又压下去。
“那它们……还能认得出我们吗？”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很轻。
晏丞宣把手机收回去，想了想：“灵魂走了，身体里剩下的就是纯粹的猫了。记忆不会留，但习惯和本能应该还在。朝夕相处了那么久，气味和声音的印记是刻在身体里的。”
容景没有再问了，他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的方向，被子的边缘被他用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捏着。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它们以后，还是墨墨和闹闹吗？”
“当然。”晏丞宣笑了一下，“名字都叫了那么久了，不改了。”
楼亦禾在旁边搓了搓手站起来：“行了，你好好歇着。我去看看我哥那边怎么样了，等天亮了再去宠物中心看看那俩小家伙。你俩有什么话要我带的？”
容景想了想，看着晏丞宣的眼睛问了一句：“亦歌他……还好吗？”
“刚醒，虚弱，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晏丞宣弯了弯嘴角，“等他再好一点，我让他过来看你。”
容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低低地说了句：“谢谢你们。”声音很小，“如果不是你们——”他没有说完，但床头站着的两个人同时听懂了。
晏丞宣认真地看着容景，深深地鞠了一躬，感谢道：“小景，谢谢你救了我，要不是你咬住殷枭……”
容景伸出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回道：“丞宣哥，不用谢。”
楼亦禾拍了拍床沿站起来：“行了，好好养着。走了。”他转身往外走，晏丞宣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容景一眼。
容景正侧着头望着窗外已经开始变亮的天光，晨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起来还有点虚弱但确实是醒着的，确实是回来了。
晏丞宣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仁爱宠物医疗中心，重症监护观察室。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宠物专用药物的混合气味，安静得只剩下恒温保育箱运作的细微嗡鸣和生命监护仪规律的心跳“嘀嘀”声。
在巨大的玻璃窗外守了几乎一整夜的沈翊，终于看到保育箱内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有了动静。
首先是奶牛猫闹闹。它缠满绷带的小胸脯起伏幅度似乎稍微大了一些，紧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金色的猫瞳里充满了刚从深度麻醉和重伤中挣扎出来的迷茫与疲惫，眼神涣散，无法聚焦。
它微微动了动插着氧气管的小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细若蚊呐、带着委屈的“咪……呜……”，随即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只有尾巴尖极其微弱地、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旁边保育箱里的狸花猫墨墨也有了反应，他那被夹板固定成“白色小棒槌”的右前爪爪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覆盖着氧气面罩的小脑袋微微偏了偏，似乎在抗拒着面罩的束缚。
那双标志性的琥珀色猫瞳也缓缓睁开，同样带着初醒的迷茫和虚弱，但那份迷茫之下，却不再有那种近乎凝滞的、属于人类的冷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属于猫科动物的警觉和疏离。
他没有像闹闹那样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但平稳，眼神望着保育箱透明的顶盖，仿佛在单纯地感受着身体的不适。
沈翊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他立刻按下了呼叫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