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赶回义庄时，雨已经细得像筛过的米粉，落在瓦上无声，落在泥地里却能溅起一层浅黑的水光。
义庄门前多了两盏纸灯。
纸灯不是县衙的灯，灯面用朱砂画了三道水纹，水纹下压着一朵莲，莲心一点黑，像被烟熏过。两个庙里的杂役站在灯后，肩上搭着麻绳，脚边放着一副薄棺。薄棺木板还新，刨花味压不住潮气，棺头贴着一张黄纸，写着“送还水府”四个字。
周横先一步按住刀柄。
“谁叫你们来的？”
一个杂役缩了缩脖子，不敢看他，只把眼往义庄里瞟。另一个胆子大些，陪笑道：“周捕头，县里也知道。庙祝说女尸怨重，停在义庄不安生，今夜水神诞前，要送去河神庙过香火。过了香火，再由柳家认领埋了，免得连累县里。”
“县里谁知道？”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敢说。
义庄门里，老仵作留下的破木案旁站着师爷。师爷姓钱，平日笑起来眼尾挤成两道细纹，今日却笑得很淡。他手里捧着一卷公文，脚边的药碗还没撤，碗沿一圈褐迹，被雨风一吹，苦气淡得只剩一点尾味。
钱师爷看见许砚，像看见一只刚从泥沟里爬出来的猫。
“许小官人，跑得满身水，辛苦了。”他把公文往袖中一收，“知县相公怜恤柳家，准河神庙替她做一场安魂法事。案子还在审，尸体不下葬，只移去庙里停一夜，你急什么？”
许砚走得太快，胸口还在发热，喉间带着雨腥味。他看了一眼停尸房的门。门半开，里面灯光低低浮着，红衣女尸躺在竹床上，白布盖到胸口，断颈处仍以旧布围着。两个杂役已经把麻绳绕到竹床脚边，只等一声令下。
柳阿菱的头还没找到。
断颈、指甲里的红漆、脚底的细盐、盐脚夫手里的薄铁叶，全都还没验完。她若被搬进河神庙，香灰、纸钱、符水、祭米一盖，衣裳一换，伤处再被人“净身”，这案子就会从尸体上被洗掉一半。
许砚没有去抢那卷公文，只问：“钱师爷，移尸可有验状附卷？”
钱师爷脸上的笑微微停了一下。
“县尊已准，还要什么验状？”
“尸体涉命案，未结，未葬，未归亲属领埋。凡移、洗、殓，须有差押、仵作记明现状，免得后来伤痕变改，口舌不清。”许砚抬手，指向竹床，“她断首不全，衣上血痕、脚底盐痕、指内漆痕都未入全卷。今日移出义庄，明日若有人问红漆从何来、细盐从何来、断颈是生前还是死后，师爷替我答，还是庙祝替我答？”
钱师爷眼尾细纹拉长了些。
“你倒会拿规矩吓人。”
“不是吓人。”许砚走进门槛，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是怕师爷替凶手背黑锅。”
屋里一静。
两个杂役连麻绳都不敢碰了。
周横偏过头，看了许砚一眼。那一眼不重，却有一点亮。许砚这话说得重，可他若只说尸体不能动，钱师爷可以拿知县压他；若把话落到“背黑锅”三个字上，钱师爷便要先替自己想一想。
钱师爷果然把袖中公文握紧了。
“许砚，你父亲在时，也不敢这么同我说话。”
“我父亲在时，验状上写的也是真话。”
这句话一出，周横的刀柄轻轻响了一声。
钱师爷脸色沉下来。他身后的灯影晃了晃，把他的鼻梁拉得又窄又长。片刻后，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好。你要验，便当场验。若验不出新东西，今夜还是移。河神庙那边香案已摆，柳家婆子也点了头。”
“柳母点头？”
“她一个卖炊饼的老妇人，女儿死成这样，谁说给她做法事，她自然感恩。”
许砚没有再答。他走到竹床边，先向女尸低头一揖。
“柳阿菱，得罪。”
这四个字说得轻，像只给死人听。可柳母不在这里，林小满也不在，屋里几个活人却都把眼挪开了一瞬。义庄里的人见尸体多，恰恰最怕有人把尸体当人。
许砚揭开白布。
红衣仍旧湿冷。衣料是粗绢，不是什么喜服，袖口却被人用红线补过，补得细而密。前襟血痕自断颈处向下泼开，正常人第一眼只会看那大片暗红，可许砚看的是血痕边缘。
边缘有一处断开。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衣上，挡住了血，后来又被取走。
他俯身，用竹镊轻轻挑起前襟。衣料内侧有一道方形浅印，四寸见方，边角压得清楚。不是普通香囊，不是钱袋。若是木盒，大小又太薄。
“灯拿近些。”
义庄小役看钱师爷。钱师爷没开口，周横便自己拎了灯过来。
灯光一近，浅印旁边露出几粒灰白的粉末。许砚用指腹隔着纸轻轻一压，粉末不全散，有细小晶粒扎纸。
盐。
又是盐。
他把纸包折好，转到袖口。左袖袖底有一处针脚松开，不像被尸体拖拽时撕裂，倒像有人用短刀挑过。许砚取出竹签，顺着针脚往里一探，碰到了一点硬物。
屋里的呼吸都放轻了。
竹签挑出一小片黑蜡。
黑蜡被血泡过，边沿还黏着一点红线。许砚把它放在白纸上，灯下能见到蜡面压着半个印，像一截弯弯的月，又像鹰爪的一钩。
周横皱眉：“封蜡？”
“有人在她衣里藏过一封东西，封蜡碎了。东西被取走，蜡没取净。”
钱师爷道：“也许是家信。”
许砚看着那半枚印：“柳阿菱一个卖炊饼的姑娘，家信为何要用黑蜡？为何藏在衣里？为何她一死，头被取走，衣里的东西也不见？”
钱师爷没答。
竹床旁，两个杂役的脸色已经变了。他们不是傻子，知道“黑蜡封信”四个字和河神法事搭不上边。
许砚又检查女尸双手。指甲里的红漆仍在，先前看得急，只见颜色。此刻灯稳，他才发现右手中指指腹有一道极浅的划伤，伤口边缘翻起，像生前被细纸割过。那道伤很新，血凝得少，混在指纹纹路中。
她死前碰过纸。
不，是拆过信。
许砚把女尸手掌轻轻合回去。她指节比一般卖饼姑娘粗，掌根有担挑磨出来的茧，虎口却还有另一层更硬的旧茧。薛七说她送过镖。这样的手，能揉面，也能握短棍，能挑担，也能在雨夜把一个木盒夹在怀里跑很远。
钱师爷声音冷硬：“验完了？”
“还没有。”许砚抬头，“我要记衣襟压痕、袖底封蜡、指腹纸伤。今夜不许移尸。”
“你说不移便不移？”
“我说了不算。”许砚转向周横，“周捕头，马三水死前握的薄铁叶，柳阿菱衣中藏过的黑蜡信，河神庙后门盐仓里的血发，这三件都连着。现在移尸，来日案卷上就是周捕头押送的尸。若有人问伤痕为何变了，盐痕为何少了，周捕头也要在堂上答。”
周横把灯放在案上，声音不高：“尸体不移。”
钱师爷眼睛眯了起来。
“周横，你也要担？”
“命案未清，尸体由我带人看守。”周横道，“师爷若要移，烦请知县相公亲写一张，写明移尸后伤痕、衣物、盐痕、封蜡若有遗失，由县尊自任。”
钱师爷沉默很久。
雨水从屋檐滴下，砸在薄棺上，一下又一下。远处河神庙方向隐约传来锣声，像有人在催夜。
片刻后，钱师爷把那卷公文从袖中取出来，慢慢塞回怀里。
“周捕头好大的胆。”
“胆不大。”周横说，“只是见过死人太多，知道死人不会自己爬起来改口供。”
钱师爷甩袖而去。两个杂役连薄棺也不敢抬，低头跟着走了。门外纸灯被雨打湿，朱砂水纹糊成一片，像血在纸上化开。
屋里只剩许砚、周横和义庄小役。
周横看着那片黑蜡，压低声音：“这东西你认得？”
许砚摇头：“半枚印，不敢乱认。”
“那你刚才说得那么稳？”
“若说不稳，尸体已经出门了。”
周横盯了他片刻，嘴角像要动，最后没笑出来。他把刀往腰间一推：“你小子从鬼门关回来，倒比从前硬了。”
许砚垂眼看着柳阿菱的红衣。
他并不觉得自己硬。他只是记得另一个世道里的解剖台，白灯冷得近乎无情，老师曾经骂过一句：尸体不会说谎，会说谎的是替尸体写字的人。
那时他只觉得这话重。
如今重得能压住一条人命。
义庄外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小役吓得一抖。周横拔刀半寸。许砚走到门侧，从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柳母。
她头发被雨打湿，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身后没有别人，只有一盏快灭的灯。
许砚开门：“柳大娘，您怎么来了？”
柳母抖着手，把油纸包递进来。
里面不是炊饼。
是一只旧布鞋。
鞋底沾着干泥和盐白，鞋帮内侧缝着半枚黑蜡，蜡上印痕完整些，弯月下方多了三点小星。
柳母声音发哑：“阿菱死前一晚，把这只鞋塞在灶膛后头。她说，若她回不来，就把鞋交给许家仵作。”
许砚看着那半枚黑蜡。
弯月，三点星。
周横的脸色变了。
他说：“这是北边来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