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庙后墙的纸人被钉在槐树上。
槐树不粗，枝叶却密。纸人吊在最低一根枝下，风一吹，红纸衣便轻轻晃。纸人的脸画得很白，嘴唇红得发黑，胸口插着一片薄铁叶。铁叶钉穿纸心，尾端还压着一缕白布。
白布上写着两个字：
许砚。
周横拔刀把周围人赶开。
柳母听人提到“纸人点名”，手指在围裙上搓了两下。灶边还扣着半盆面，炊饼焦边一圈圈露着炉火痕。她不懂验状，也不懂官话，只记得哪一日女儿出门前拿过什么，哪一盏灯灭得早，哪条巷子狗叫过。叶承把这些碎话写下，旁人嫌琐碎，他却知道死人最后留下的路，常从饭碗和灯油里露出来。
“谁先看见？”
一个庙外卖香烛的老汉哆嗦着站出来：“小的。方才来收摊，瞧见树上挂着东西。起初以为是孩子顽皮，走近才看见名字。”
“有没有看见人？”
“没。只听见后墙外有脚步，像往水曹那边去了。”
陆衡让差人封住后墙。许砚站在树下，先看脚下泥面。
风里有香灰味，还有一点油腻的铁味。纸人脚下泥面很乱，百姓发现后围过来踩了不少脚印。可树根旁还有一处较深的前掌印，鞋底三横窄钉，脚不跛。与贴纸灰衣人的鞋路相近。
“不是韩五。”
周横道：“怎么说？”
“脚印不跛，重心平。韩五左脚落地轻，右脚前掌内扣。这里没有。”
沈扶危嗯了一声：“记得住，还行。”
许砚看向纸人。纸人背后贴着黄表纸，黄表纸边缘有陈记纸马铺的裁痕。胸口铁叶不是韩五鹰羽纹，也不是马三水手里那片水纹，而是水门暗记。铁叶刃口很新，刚磨过。白布则像从义庄用来覆尸的旧布上撕下来的。
周横手按刀柄：“义庄布？”
“像。”
许砚用竹镊挑起白布边缘。布上有一点淡褐色旧血，不多，已洗过几次。义庄旧白布常反复浆洗，血色洗不尽，留下这样的淡痕。若这布真出自义庄，说明有人近期进过义庄，或偷了义庄布。
陆衡道：“取下。”
差人搭梯。许砚先在树下铺白布，再让人剪断悬绳。纸人落下时，腹中发出轻响。
又有东西。
许砚拆开纸人背缝，里面不是头骨，也不是信，而是一只眼。
羊眼。
羊眼被盐水泡过，外头裹着薄膜，旁边放着一小片铜镜。铜镜背面刻着一句话：
夜半，看好死人。
林小满捂住嘴，脸都白了。
沈扶危骂道：“装神弄鬼上瘾了。”
许砚把羊眼封好：“不是只吓人。”
“还有什么？”
“看好死人。”许砚看向义庄方向，“他们要动义庄的尸体或证物。”
周横立刻道：“我去守义庄。”
陆衡道：“你带人去。”
薛知县此时也赶到河神庙。听见这话，他皱眉：“陆属官，周横刚受参，频繁持刀夜行，恐怕不妥。许砚又被点名威胁，更不宜再回义庄。”
周横看向堂外风口：“县尊是要让纸人替我们守？”
薛知县声音压沉：“周横，本县是为你们安全。”
钱师爷跟在后面，温声道：“纸人既写许砚之名，凶徒目标显然是他。依学生看，许砚应暂留县衙，由衙役看护。义庄证物则由刘副捕和陆属官差人共同看守，最稳妥。”
周横差点笑出声：“让刘副捕守？”
刘副捕站在一旁，脚尖往后缩了半寸。
陆衡拨开纸人腹口，半晌才开口。
这就是软禁。
明面是保护，实则把他从义庄、尸体、证物旁挪走。只要他留在县衙偏院，义庄夜里发生什么，他只能听别人说。若尸体被动、断刃被换、旧头骨被毁，明日再让刘副捕写一份“守夜无异”，许砚便只能凭空争。
但若当场拒绝，薛知县就能说他不顾自身安危、私会江湖人、抗拒官府保护。
陆衡看向许砚：“你怎么想？”
许砚道：“下吏可留县衙。但义庄守夜人要有三方：提刑司差人，周捕头，沈先生。”
薛知县立刻道：“沈扶危非官府中人。”
沈扶危笑眯眯：“我不是官府中人，我是许观旧友，也是白沙渡旧案人证。证物里有我作证的断刃，我守着自己的证词，不犯王法吧？”
钱师爷眼神冷了一瞬。
陆衡道：“可。许砚留县衙偏院，周横、沈扶危、提刑司差人守义庄。刘副捕带两名县衙捕快协守。任何尸体、证物不得离案桌三尺，移动需三方签押。”
薛知县无话可说。
钱师爷低头称是。
许砚把纸人里取出的铜镜翻来覆去看。镜面很旧，边缘磨损。镜中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左臂还缠着布。纸人点名并没有让他生出什么豪气，反而让他更清楚地感到自己仍是血肉之身。
人可以被一片铁叶钉死。
也可以被一张“保护”文书关住。
周横走过来，压着嗓子道：“我守义庄，你别乱动。”
“你也别只看门。”许砚道，“看灯。”
“灯？”
“铜镜上写看好死人，镜子能反光。对方可能会借灭灯、换灯、反光遮眼动手。义庄里每一盏灯的位置都先记下。”
周横扫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沈扶危也听见了，竹杖轻点地面：“我会教他们摆灯。”
许砚被带回县衙偏院时，天色已经暗透。偏院不大，门口两个衙役守着，屋里备了热水和饭菜，摆得体面。窗外却能看见院墙，墙上有新补的木栅。
保护得很像囚禁。
罗书吏悄悄从门缝塞进一张小纸。
纸上写着：
后街水曹房，今晚有人留灯。
许砚把纸烧掉，端起桌上的冷饭，慢慢吃了一口。
饭已经凉透，米粒结成一块，酱菜咸得发苦。他仍是一口一口吞下去。前世在病理室夜班时，师兄总说不吃饭的人手会抖，手一抖，刀口和编号都会出错。到了这里，没有师兄，也没有白炽灯，只有门外衙役的咳嗽和院墙上的木栅，可这句话仍管用。
他把最后一口冷饭咽下，拿茶水漱了漱口，又把验袋里每件东西摸了一遍。竹镊、纸包、炭笔、细绳都在。人被关住，手里的东西不能乱。
墙外的更鼓刚落，后街水曹房那盏灯，像隔着半座县城也能照到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