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渡的证物被连夜押回县衙。
陆衡没有给薛知县拖延的机会，天一亮便升堂复审。堂前摆着三张案：一张放柳阿菱案物，一张放白沙渡旧案物，一张放盐仓内库和北丰号活账。
清河县衙从未摆过这么挤的公堂。
廊下挤着不少人，阿槐抱着药碗站在门槛后，只露出半张脸。他说不清三张案台上摆的是什么，却认得昨夜敲门那人的河泥味，也认得谁给过冷饭。林小满蹲下来，让他慢慢说，罗书吏便把那些童声另写在旁证小页上。
罗书吏把阿槐的话写在旁证小页，不放进正供，却也不丢。童声不能定案，可它能证明钱师爷的人夜里确实敲过周家的门。
三张案台上的东西越摆越满，堂外的声音反而低了下去。传言怕热闹，证物却怕乱；这一回，陆衡宁可让众人等，也不让案物混成一堆。
百姓被挡在门外，仍把街口堵得水泄不通。西桥贴纸还没撕尽，河神庙纸人又吓了半城，如今听说白沙渡旧案翻出柳家第二个死者，人人都想听个真切。
卖菜的担子搁在街边没人挑，茶棚水烧干了又添，连县学几个书生也挤在人后，踮脚往堂里看。有人还信辽谍帖子，有人已改口说柳家可怜，更多人只是被一件件证物压得不敢再乱喊。风向在公堂外一点点变，可风向不是清白，清白仍得落在纸上。
薛知县坐在上首，脸色灰青。
钱师爷仍不见踪影。孙押司不见。薛承宗逃脱。可证物已经不是一两张纸能遮的。
陆衡先让岑书吏宣读白沙渡新附记：
三年前旧女尸，暂补名柳素娘。腕内柳字、骨扣刻名、白沙渡遗骨、许观旧验、顾寒舟断刃、卢照水供词相互印证。原卷所称无名水匪案，疑为伪结。
堂外一片低哗。
柳母站在堂下，听见柳素娘三个字，泪水止不住。她认得这个名字。柳春从前偶尔醉后喊过“阿姐”，只是从不多说。她以为那是远嫁或病死的亲人，没想到也死在白沙渡。
接着，是柳阿菱案。
许砚当堂重述死亡顺序。柳阿菱先被封声薄刃断颈，身躯弃义庄，头颅随活账转运；马三水因目击河神庙后门被勒杀伪自缢；陶庙祝因知道中保半钱和盐船换押被割舌灭口。三人死因不同，手法却都指向同一条私盐军器水路。
周横呈上柴刀。
“陈二郎案中柴刀非断颈凶器，血手印为按押所留。陈家车为假车，窄车为真车。柳阿菱炊饼字条已明写。”
陈二郎跪在堂下，眼睛红得厉害。
他不是无罪释放，却不再被当作杀人凶手审。陈母和三娘在堂外哭，哭声被人群压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再后，是盐仓内库。
切半辽钱，北丰旧票，柳阿菱童鞋，柳春旧图，许观骨扣，残账“钱押”，以及“若许家再问，勿留活口”。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出，堂上气压越来越低。
罗书吏呈上移库单、垫纸拓痕、副簿草底。
他手抖，却把话说完了：“后库所烧并非废纸，乃盐仓夜支小簿、盐引副簿等。下吏可证。”
薛知县看了他一眼。
罗书吏脸白，仍跪着没退。
陆衡问刘管事：“盐仓夜支小簿为何会有庙后、窄车、北丰号？”
刘管事早被吓破胆，连声说都是钱师爷吩咐，他只管照办。
“钱师爷吩咐你开暗渠？”
“是，是。”
“钱师爷吩咐你转军器？”
刘管事顿住。
陆衡道：“说。”
刘管事抖成筛糠：“军器不是我碰的。是薛三爷的人。小的只管盐袋和夜车。”
“薛三爷是谁？”
“薛承宗。”
堂外哗然。
薛知县猛地一拍案：“放肆！薛承宗虽为本县同族，却久不涉官。刘管事为求脱罪，岂可攀咬？”
陆衡看向他：“县尊急什么？刘管事攀咬与否，自有证物核对。”
薛知县脸色更难看。
许砚看在眼里。薛知县未必是首恶，但他一定知道这条线不能再往薛承宗身上烧。因为一烧，就会烧到薛氏，烧到县衙，甚至烧到“开封旧客”。
陆衡继续审卢照水。
卢照水承认三年前白沙渡水月门受雇伏击连环镖局，杀柳素娘者为顾寒舟，顾寒舟后被韩五灭口；今年柳阿菱案中，他受薛承宗水门线雇用，参与换断刃、贴纸、刺杀许砚，但柳阿菱断颈非他亲手。
“谁杀柳阿菱？”
卢照水低头：“我没看见。只知用的是水月封声刀法，出手比顾寒舟稳。”
沈扶危脸色沉了。
比顾寒舟稳，说明还有更深的水月旧人，或者顾寒舟未必真死。
公堂二审从辰时审到午后。
最后，陆衡命岑书吏整理四条证路：尸体死因链、车船水路链、盐仓账物链、白沙渡旧案链。四链相互勾连，陈二郎杀人原供被正式撤销，改为被栽赃候查；柳阿菱与柳素娘补名入卷；钱师爷、孙押司、薛承宗列为缉拿对象。
堂外爆出一阵压不住的议论。
柳母跪下，朝陆衡，也朝许砚、周横磕了一个头。
许砚忙避开。
他受不起。
这些名字不是他给的，是死者自己用骨、血、饼、鞋、头发一点点抢回来的。他只是把它们写到纸上。
陈母也拉着三娘跪下，三娘怀里的泥兔被挤得变了形。陈二郎还在候查，陈家仍未脱身，可“杀人凶手”四个字从他头上挪开，已经让这个家喘上第一口气。许砚看见三娘偷偷把泥兔塞进袖子，像怕堂上有人连这点东西也夺走。
薛知县却在这时站起。
“陆属官，本县仍有一事。”
陆衡抬眼。
薛知县看向许砚：“许砚虽验出诸多疑点，但他私藏北文、私会江湖镖师、与柳阿菱死前密信所指‘许观之子’相合。此人究竟是被死者托付，还是本就在局中，尚未查清。为防其串供，本县请将许砚暂押。”
周横脸色一变。
堂外人声又起。
辽谍帽子，在证路压不住后，再次扣到许砚头上。堂柱边，旧纸灰还粘在许砚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