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药王庙在州桥外两条巷子尽头。
天还没大亮，卖热浆的小担已经挑到庙门前。木桶里冒着白气，旁边摆着盐豉、切碎的葱和几块硬炊饼。若是寻常日子，药王庙前总有病家来烧香，妇人扶着小儿，老人拄杖求一帖平安。今日庙门半开，香火气里混着潮泥和死人身上的冷腥，连卖浆人都不敢吆喝，只把勺子握在手里，望着后墙方向发愣。
温晏先把陈佑胸前纸人、阴饭和纸腹副页隔开，袋签只写来处。药王庙香火太盛，香灰、米饭和朱砂若混在一起，凶手便能把人手说成神迹。
陈佑吊在庙后老槐树下。
他不是高高悬着，而是膝弯微屈，脚尖离地不过两寸。树枝上绕着麻绳，绳结打得整齐，结尾还压了一枚红纸钱。胸前挂着一只纸人，纸人脸上点了朱砂眼，胸口写“陈”字，腰间用灰线缠了三圈，像给死人系的一道小小孝带。
庙祝蹲在墙根，吓得直打嗝。几个早来烧香的百姓跪在远处，嘴里念着药王显灵，又不敢抬头看。孟推官身边的人来得比提刑司差人还快，已经拿芦席挡住半边尸身，像是怕街坊看多了，案子就会长出旁的说法。
陆衣没有掀芦席，先看地面。
许砚也蹲下。
庙后地湿，夜里落过一阵细雨。槐树下有乱脚印，差人、庙祝、看热闹的人都踩过，旧迹被踏得七零八落。可树根左侧仍有一处泥面平滑，像有什么重物曾短暂压过，边缘挤出半圈泥水。
沈扶危用竹杖隔开围观的人，低声骂道：“人都死了，还踩成菜市。”
许砚没有接话。他伸手摸陈佑鞋底，鞋底沾着庙后湿泥，却没有拖拽时常见的长泥痕。再看脚踝，袜口里夹着一粒细小香灰，灰色偏白，不像庙后地上的泥灰，倒像庙前香炉里新换出来的炉灰。
“先前在庙前停过。”许砚道。
罗书吏听得一怔：“尸体停过？”
“也可能是凶手停过。”许砚说，“鞋底泥少，脚背没有擦痕，死后搬来悬挂时，脚没有一路拖地。”
温药师已蹲到纸人前。他没有碰，只凑近闻了闻，眉头一下皱起。
“还是那股糨糊味，白芷、沉香、没药，另有一点潮腐味。纸腹里藏过东西。”
姚青把纸人胸线解开，露出里面半片户籍副页。副页被药水浸过，字迹发黄，只剩“陈佑”“书吏”“州廨”几个字清楚。纸腹最里处还塞着一小撮米饭，饭粒干硬，拌了朱砂，像民间替身法里喂纸人的“阴饭”。
庙祝看见那撮饭，脸色更白，连忙磕头：“小的不知道，小的不知道！昨夜三更，小的只听见后头树枝响了一声，出来时人已经挂着了。药王爷在上，小的不曾害人！”
“没人说你害人。”陆衣道。
庙祝却抖得更厉害：“可那人认了啊。”
陆衣转头：“谁认了？”
孟推官身边一名衙役从庙门边走近，脸上带着熬夜的青色。他拱手道：“庙后看火工丁六，天未亮时在巷口被拿住。他身上有麻绳，又有陈书吏的铜钱袋。丁六已经供认，说陈书吏欠他赌债，昨夜亥时在庙后争吵，他一怒用绳勒死，挂到树上遮掩。”
话说得太齐，连赌债、时辰、凶器、悬挂缘由都摆好了。
沈扶危把竹杖往泥里一顿：“倒省心，杀人还替官府写好案由。”
许砚站起身，看陈佑的脸。
陈佑面色暗胀，眼睑内有细小出血，舌尖只露一点，齿间却没有新鲜咬痕。若活着上吊，颈间勒痕多斜向上提，皮肉会因挣扎留下不匀的深浅。陈佑颈上也有绳痕，可那条痕不够深，靠近喉结处颜色浅，反而下颌两侧有旧压痕，像被人从身后用硬物或手臂压过。
许砚取出小竹尺，量了颈痕高低，又让姚青扶住尸身，查看肩背。
陈佑背后衣料微皱，右肩胛下有一片青紫，边缘圆钝，不似跌撞，更像被人按压在木板或矮榻上。腰带没有松，袖口却皱得厉害，右袖内侧沾着一点干饭汤。
“他不是在这里被勒死。”许砚道。
罗书吏忙问：“为何？”
“若在庙后争执，泥地会留下乱踩的深印。若活人被挂上树，脚尖要蹬，树皮、泥地、鞋尖都该有痕。你看他的鞋尖，只沾浮泥，没有蹬刮。背后这片压伤，又不是树下能撞出来的。”
温药师接道：“他先被按住，气闭后再挂。”
庙墙外一阵低低哗声。
“药王爷收人”的说法被挤了一下，露出里面更冷的东西。不是神灵收命，是有人借神灵的门面把尸体挂出来，叫百姓先怕，再叫官府快结。
许砚让人取下尸体。
陈佑落到白布上时，胸前纸人轻轻晃了一下。朱砂眼被晨光一照，像两粒潮湿的血点。许砚拆开纸人背线，里面除了户籍副页和阴饭，还有半寸细麻。麻丝两端齐整，像从同一根绳上剪下。
温药师拿起麻丝闻了闻：“有牢里草垫味。”
“牢里？”姚青皱眉。
沈扶危道：“州府牢城的草垫常年潮烂，味道确实难闻。可一个庙后看火工，身上怎么带出这味？”
陆衣看向孟推官的人：“丁六现在何处？”
衙役道：“押在牢城，孟推官已命人录供。”
“供词写完了？”
“写完了，只等画押。”
许砚把麻丝放进小纸包，抬眼看天。天边刚亮，陈佑尸身僵冷已起，指节硬得不好屈，绝不是三更前后才死。可丁六的供词已经把亥时、争吵、勒杀、悬挂一气说尽。
他把验囊扣紧，声音不高。
“去牢城。”
沈扶危拎起竹杖：“看那个丁六，嘴是谁替他磨利的。”
药王庙门外，热浆还是凉了。卖浆人小心翼翼把桶盖合上，没人再买。许砚走过庙门时，看见门槛旁落着一小片灰纸，纸边印有半个黑墨圈，像牢城出入名簿上常见的验记。
他弯腰拾起。
灰纸很轻，却压得指尖发凉。
这一具尸体，不只是挂在药王庙后，也挂在州府牢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