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辽驿早废了。
驿墙塌了一半，院里长着枯草，井口用石板压住。燕九娘带路，许砚、郭震、卢书吏、姚青各带几人从两侧包过去。还没进门，便闻到茶烟和马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院中有车辙。
车辙不深，却新。右轮边有半月钉印，左轮边沾着白蜡屑。燕九娘蹲下看，说车刚走不久，往南旧驿路去。旧驿路久无人修，若不熟路，夜里会翻进砂沟。灰衣人问南路，不像随口问。
驿堂里只剩火灰，灰旁有一只碎茶碗。碗底写茶棚名，碗沿沾白蜡。卢书吏捡起一片木屑，脸色变了：“这是文书匣上的楠木。”
州府文书匣用楠木，边角包铁。若长木匣真是文书匣，赵白带走的不是银钱，而是能让官面相信的纸。
郭震在墙角找到一截断铁环。铁环上刻着半个州字，外层又被刀刻出双鱼。州府匣、双鱼纹、旧辽驿，三者挤在一只铁环上。
许砚让方临随行差役记录。方临本人留在关马铺守卷，随来的小吏叫林柏，手还生。林柏写到“双鱼”时写错一笔，卢书吏亲手改了。他改完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只是传轻札的人。
驿堂后有一间小仓。仓门半开，门内地上撒着纸灰。温晏没来，许砚只能先看灰。纸灰厚薄不同，有些是普通账纸，有些边缘带朱印。朱印烧得只剩一点红。许砚用竹夹挑出几片未尽的纸角，拼出两个字：可制。
可制。
和弱辽可借连在一起，便是那套想让官面相信的说辞。
卢书吏后背冒汗：“他们烧的是旧稿，带走的是整稿。”
“整稿给谁？”
仓里只剩绳子晃动，郭震抬头看梁。
郭震在仓梁上找到一根绳。绳上沾着衣纤维和一点血。血不多，像有人被绑过，又被带走。陆旗头若没死，或许就在木匣旁。可灰衣人带着长木匣，为什么还带陆旗头？
燕九娘从井口回来，手里拿着一枚军牌。军牌属于陆旗头，牌边被磨出一道缺口。井口石板下没有尸体，只有这枚牌和一团湿布。湿布上写着几个字：我只是听令。
郭震把刀柄一按：“到这会儿说听令。”
许砚把湿布收好。陆旗头不是无罪，他借印、逼辽棚、动军马，却也可能被赵白和灰衣人当成弃牌。若陆旗头活着，他能供出军中谁听赵白；若死了，又会被写成全部罪首。
姚青立刻派人沿南旧驿路追。
旧驿路上风大，车辙时断时续。追出二里，前方有一辆弃车。车上没有木匣，只有两只空草袋和一件军衣。军衣是陆旗头的，胸口无血，袖口却被撕开。袖内藏着一小纸，写：南路递京，旧辽可制。
卢书吏一看“递京”二字，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若这套证据被递往更南的官署，关马铺的尸格再重，也可能被当成地方小案。有人已经准备把假证送出边地。
燕九娘查看弃车。车底有一处暗格，格里残留木屑和铁锈，正合长木匣。车辙从这里分了两道，一道继续南下，一道折回东沟。灰衣人很可能在这里换车。
郭震要追南路，燕九娘却指东沟：“重车走南，空车走东。若匣已换，南路是响动。”
许砚看车底暗格，木屑里有一粒红芯草籽。赵白带走的文书匣里，竟也用红芯草籽防潮。鹿角药路仍贴着文书路。
姚青分兵。郭震带人追南路，燕九娘、许砚和卢书吏去东沟。东沟窄，车过会擦墙。走到沟口，墙上果然有新刮痕，刮痕里嵌着楠木屑。
沟尽头有一间废磨坊。
磨坊门口挂着一盏黄灯，不是白灯。灯下坐着一个人，手被反绑，嘴里塞布。走近才看清，是陆旗头。
他还活着。
陆旗头脚边放着半张纸。纸上写：罪首已得，余证南去。
灰衣人用活陆旗头做路障，把“罪首”留给他们，把文书匣送走。
陆旗头看见许砚，眼神复杂。他想说话，布塞得很紧，只能用下巴点向磨坊里。磨坊石槽下，露出一角楠木。
不是整匣，是匣底板。
底板上残着州字铁印，旁边刻着双鱼新纹。
陆旗头被拖进磨坊里。郭震拔出他嘴里的布，他先咳出一口血沫，再看向匣底板。陆旗头说赵白在旧驿拆匣，把整匣文书分成两份，一份装进软皮袋南送，一份故意留底板给他们追。灰衣人说官府最爱抓能看见的人，陆旗头正好够看。
“你听见灰衣人名字吗？”姚青问。
陆旗头摇头：“赵白叫他沈客。”
沈客。
燕九娘听见这个称呼，眉眼微变。北路镖局里曾有一个沈姓客镖，善走水沟路，后来失镖失踪。她不能定眼前灰衣人就是那人，却把“沈客”二字记下。
许砚让林柏写：灰衣刀客，赵白称沈客，待核朔风旧路。
磨坊墙上还有一处新刀痕，刀痕刻得浅，像故意留下。燕九娘看后说这是北路客镖的记路痕，不是杀人痕。痕口朝南，指的正是旧驿水沟小道。
卢书吏急了：“那赵白会走水沟？”
“他问南递夜禁，灰衣人问井口。”燕九娘道，“一个拿明路，一个拿暗路。匣也可能分了。”
这让追证更麻烦。若文书分成明暗两份，追南路只能截一半，守旧驿也只能截一半。许砚把匣底板翻过来，底部铁钉少两枚。少钉处有红芯粉，说明分匣时有人用药粉防潮。
郭震在弃车草袋里找到一块油布。油布内侧印着陈札底稿的一句反字：辽弱金可制。原稿曾压在油布上，墨未干便被卷走。这个反字，比陆旗头口供更直接。
林柏把油布反字摹下，手抖得厉害。卢书吏按住他的手腕：“慢一点，别写错。”
院外风声渐大。南路追兵已经走远，东沟磨坊里只剩匣底板、陆旗头和一堆碎证。许砚让人先封陆旗头，不押回军马场，押回关马铺。军马场内还有赵白旧人，陆旗头回去也许活不到天亮。
陆旗头听见，嘴角动了动，没说谢。
磨坊石槽被抬开后，底下还压着一撮草绳。草绳不是青泥村那种粗绳，草色更细，像燕九娘熟悉的北路水沟绳。她捡起来，绕在手背上试了试，能承重，也无声。
“给我。”她道。
许砚看她，她把草绳收进袖中，只说：“下一段路用得上。”
匣底板封入证袋时，双鱼新纹正好压住半个州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