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学子紧跟着补了一嘴：
“这事儿昨晚连夜传遍了！那小哥家里得知真相，气得连夜带人冲到李铁家里退亲！听说李铁他娘又哭又闹，最后直接急得晕过去了！”
“啧啧，这波李铁是真栽大了。”
“那可是一头耕牛的嫁妆啊！寻常农户一辈子都未必攒得出来，说没就没，换谁谁不心疼？”
许子洲站在人群外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意。
那日在牛市随口报出的名字，竟闹出这么大一场乌龙。
他想到那个退了亲的小哥儿。
一头牛当嫁妆，那家里条件应该不错。
要是真嫁给了李铁，恐怕用不了两年就得被李铁榨干家底。
现在婚事黄了，总比以后被吃干抹净强。
想到这里，许子洲心里那点心虚就淡了几分。
反倒觉得这事儿办得也不算太亏心。
他适时装出一脸惊讶的模样：“原来如此，真没想到李铁是这般三心二意的人。”
“外头都已经有相好了，还接受别家提亲，欺瞒人家婚事，不过说到底，也是那哥儿福气好，早早看清人品，及时脱身，也算脱离苦海，往后总能寻得真心待他的良人。”
旁边学子连连点头附和，议论声愈发热闹：
“可不是嘛！人家当初就是看他是童生身份，还在我们书院读书，觉得有前途，才舍得拿出一头牛当嫁妆！”
“依我看，他家条件本就一般，读书多年早已把家里掏空，全靠着家里贴补，本来指望靠婚事翻身，这下彻底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活该！读书人最重品行，他这般欺瞒婚配，品行不端，别说前程了，往后乡里名声彻底烂透了！”
众人正叽叽喳喳说得热闹，一道疲惫的身影慢吞吞踏入书院大门。
是李铁。
他眼底青黑浓重，面色憔悴，显然一夜没睡好。
一进门就撞见满院学子对着自己指指点点，本就糟糕的心情瞬间沉到谷底。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哎哟，李铁来了！”
“李铁，你那相好的猎户哥儿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书院？”
“听说那小哥儿退亲了？嫁妆是一头牛？啧啧啧，可惜了可惜了。”
李铁牙咬得咯咯响：“我都说了多少遍了！那不是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猎户哥儿！肯定是有人冒充我！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我饶不了他！”
此刻的李铁心里又怒又悔，满是不甘。
他早就盘算好了，等这门亲事敲定。
靠着哥儿的嫁妆，在县城租下小院安心读书，不用再为银钱发愁。
婚后让哥儿留守家中，伺候爹娘，下地操劳，撑起家里生计。
自己只管安心备考，博取功名。
万事俱备，偏偏半路杀出变故。
好好一桩稳赚的婚事彻底泡汤，所有算计尽数落空。
可他的威胁，在一众看热闹的同窗眼里毫无威慑力。
有人直接笑着打趣：“哎呦，不是你？整个牛市的人都亲眼看见了，还能有假？”
“穿的就是乐才书院的袍子，说得就是你的名字，还指名道姓说叫李铁！你说不是你，那还是谁？”
“就是！人家都亲眼看见了，你还想赖？”
“李铁你也太不够意思了，都有相好的了还出来定亲，这不是骗人吗？”
“那小哥儿也是命苦，碰上你这么个……”
李铁急得脸都红了：“我真不认识什么猎户哥儿！我连猎户都没见过几个！你们别听风就是雨的……”
“那你怎么解释人家牛贩子喊你名字？”
“那是有人冒充我！肯定是有人故意害我！”
“谁害你啊？”有人笑嘻嘻地接话，“你李铁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谁会花心思冒充你？我看你就是心虚。”
“就是就是，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人家小哥儿能退亲？”
“得了吧李铁，你那点心思谁不知道啊？不就是想着人家哥儿嫁过来帮你干活养家，你自个儿在县城读书享福嘛。”
“这下好了，牛没了，哥儿也没了。”
李铁站在原地，被众人围堵议论。
脸面尽失，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许子洲怕逗留太久被人看出端倪，趁着大家注意力全在李铁身上。
不动声色转身，快步走进学堂落座。
上课的钟声响了。
吴夫子夹着一卷书走进讲堂的时候，整个丙班瞬间安静了不少。
他还为上次作诗的事介怀着，看见底下坐着的人。
尤其是靠窗那个位置，一眼就看见了许子洲。
一看见他，心口就隐隐发疼。
自打许子洲入读书院，就屡屡不按常理出牌，次次把他气得够呛。
可偏偏这人天赋极高，课业样样拔尖。
文章、策论、算术无一不精，实打实的优等生。
他想罚想训，都无从下手，所有火气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
他本来想把这页翻过去的，可一看见许子洲那张脸。
那股“非要治治他”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吴夫子将手中经书重重往讲台上一放。
目光锐利，不偏不倚直直落在许子洲身上：“许子洲，今日以冬为题，当堂作一首七言绝句。”
许子洲终于良心发现。
想着吴夫子年纪大了，自己总这样气老人家也不好。
他想了想，这回老老实实地按着格律来。
平仄对仗一样不落，规规矩矩地写了一首冬日诗。
吴夫子凝神听完，发现诗作工工整整，格律全对，用词也贴切。
挑不出错来。
他没料到许子洲进步这般神速。
如今竟能稳稳恪守诗律，作出这般工整规范的诗作。
心底憋着的那股火气瞬间不上不下，堵得莫名憋屈。
准备好的训斥考校的话，一时间全没了用处。
他望着许子洲一脸坦荡无辜的模样，沉默了两息，终究只能压下满心复杂。
淡淡吐出两个字：“……坐吧。”
话音落下，吴夫子翻开手中经书，为了掩饰心底的别扭，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讲台。
沉声开课：“全员翻到三十七页，今日主讲《诗经·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