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洲推开院门的时候，柳秀英正在灶房门口择菜。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果然，许子洲一进院子就注意到了：
“娘，你今天心情不错？”
柳秀英立刻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腰板都比平时挺直了些：
“洲小子，我跟你说，今日我去县城遇见老三家的乔氏了！”
许子洲在井边洗了手，歪头看她：“哦？”
“也不知她是哪里憋了一肚子酸气，一上来就指着咱们家挖苦，句句都戳人心窝，把我们骂的够呛。”
柳秀英说到这儿，声音里带着兴奋，“换作以前我只会忍着，今日我半点没服软，当场骂了她一句，瞧她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痛快极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味：“我当时说完那句话，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
许子洲眉梢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娘，听这意思，她连着骂了你十句，你才堪堪回了一句？”
柳秀英顿时有些心虚，底气弱了半截：“那又如何？从前我半句重话都不敢跟她讲，今日能开口反驳，已经是我鼓足胆子了。”
“那娘你还挺厉害的。”许子洲调侃道。
柳秀英心里犯嘀咕，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许子洲顺势开口询问：“当初没分家，三房前后从咱们大房这里挪走多少银两？”
一旁收拾竹篮的姜安停下动作，语气沉了几分：“早就数不清了，那会儿全家挣的银钱一律上交公账，爹日日进山打猎、扛重物做苦力。”
“我和娘天不亮就下地干活，赚的银子大半都拿去给三叔交束修，供他读书，连带各种吃喝拉撒，也全是咱们家贴补，他们实打实占了我们无数便宜。”
柳秀英在旁边接了一句：“老三那时候读书，光是束修笔墨钱，一年就得好几两，后来他儿子承风读书，也是老太太从公中出的钱。”
许子洲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好，既然白白占了咱们这么多好处，那我便让他们一点一点，全部吐出来。”
坐在一旁歇息的姜大山听后连忙摆手：“洲小子，你可不了解三房那一家子，那可不是好惹的，从来只有他们占别人的便宜，没有别人占他们便宜的。”
“还有你爷爷奶奶，也是偏心偏到没边了，什么事情都向着老三家……”
柳秀英也跟着附和，连连点头：“是啊，那一家子难缠得很，咱们何苦主动去招惹？”
许子洲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爹娘、安哥儿，明日咱们全家一同去县城，我手头有一桩官司要处理，等案子了结，正好顺道跟三房把账算算。”
柳秀英迟疑起来，慌忙推脱：“这、这当真可行？你爹腿脚不便，一路颠簸遭不住，就不跟着去凑热闹了，你若是要处理官司，我和安哥儿陪你便是。”
姜大山跟着附和：“没错没错，我腿脚不利索，留在家里看家就好。”
姜安则是十分信赖地开口：“爹娘，相信夫君便是，他既然让我们一同前去，自有他的道理。”
柳秀英与姜大山对视一眼，皆是一脸一言难尽的神色。
果然是有了媳妇儿，忘了爹娘。
许子洲见状温声劝说姜大山：“爹，您忘了咱们前些日子刚买回来的小牛？牛犊虽还不算壮实，单单拉着一辆板车载您一人，轻轻松松不成问题。”
“再说了，您多少年没进过县城了，难不成就不想进城逛逛，看看街上热闹光景？”
这话恰好戳中姜大山的心坎。
他竟早已记不清时隔多少年没去过县城了，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向往。
沉默片刻，夫妻二人终究松了口。
一同应下：“行，那就听洲小子的，明日全家一道进城。”
第二日一早，松阴县衙门口又热闹了。
钱庄放贷逼债这种事，县城周边的人或多或少都吃过亏。
被利滚利压得喘不上气的不在少数。
这回听说有人直接告到县衙了，还告的是一向不好惹的永和钱庄。
看热闹的人比上次还多。
“听说了没？这回是乐才书院那个范秀才告的！他爹被人设局借了高利贷！”
“我听说啊，那个季和跟钱庄老板是亲家！把人骗去借钱，转头就逼债！”
“啧啧啧，这种局可太毒了……”
“那个状师还是上回打赢人命官司的许子洲！”
“又是他？这人怎么哪儿都有他？”
“反正今天这热闹必须看！”
人群里议论纷纷，挤得水泄不通。
姜安一家子到得早，在人群里找了个靠前的位置。
柳秀英扶着姜大山，姜安站在旁边，三个人并排站着，伸长脖子往里看。
柳秀英听见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讲案情。
忍不住也跟着凑了一句：“那钱庄老板也真不是东西……”
旁边一个大婶听见了，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家隔壁老李前年也被这种钱庄坑过，借了三两银子，利滚利滚到八两，最后把家里一头牛都赔进去了！”
“唉，这种钱庄最可恨了！”
姜大山坐在轮椅上，虽然没说话，但眼睛也一直盯着堂上，像是生怕错过什么。
堂上，原告范长升站在左侧，他爹范强跪在旁边。
被告席上两个人。
永和钱庄的老板王胜发，四十来岁，穿一身绸面袍子，面色沉着。
旁边跪着季和，五十来岁，矮胖身材，穿一件半旧的灰布衣衫，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心虚的。
潘县令看向范长升：“范长升，你身为秀才，禀状告人，据实道来。”
范长升声音清亮道：“回大人，家父范强，不识文书，本村季和用熟人之名，在酒馆哄骗家父，永和丰钱庄利息轻薄，怂恿家父借贷五十两，白纸黑字约定三年本息还清。”
“如今才过三月，钱庄老板王胜发无故毁约，强行索债，扬言三日内不还清银两，便打断家父双腿，恳请大人明断！”
话音落下，围观百姓一片哗然。
王胜发立刻上前一步：“大人，纯属诬告！借贷自愿，契书为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