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人物总琢磨这些大问题，上辈子没活明白，这辈子该清醒些了。
再说眼前这桩案子，本质上是被他撞上的。
但他心里确实存了点别的算计：还没正式报到就得罪了实权人物，往后能有好日子过吗？所以必须把案子办得漂亮，让上面记住自己的名字。
将来万一被刁难，至少有人能问一句。
可他没料到，这点私心竟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市局迎来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人事调整——当然，敌特案只是**。
京城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领导，治安出了纰漏，让这些人提心吊胆，相关的人怎么可能安稳？
老话说得好：知县若与府城同处，是三生不幸；衙门若在省城隔壁，是三生作恶；最倒霉的，莫过于在京畿重地当差。
这里的水太深了。
烟蒂滚落地面时，秦达保掐灭了回家的念头。
已经两夜没听见女儿们的笑声了，胃里空荡荡的，仿佛还残留着昨夜审讯室铁锈的气味。
他正盘算着该买些奶糖还是蜜枣，走廊尽头那扇门猛地撞在墙上。
党建军走出来时，整张脸绷得像冻硬的河面。
秦达保摸出烟盒递过去，对方指尖在过滤嘴上停留片刻，才扯出个短促的笑：“档次上来了啊。”
那声音里掺着砂砾，刮得人耳膜发麻。
火柴擦亮的瞬间，秦达保把后半句调侃咽了回去。
他们之间还隔着太多没探明的暗礁。”卡住了？”
他护着火苗凑近。
青烟从党建军齿缝间溢出：“撬不开。”
“越硬的壳，底下藏着的货越要紧。”
秦达保弹掉烟灰，目光转向窗外晾晒的制服，“不如让孙连城亲眼看看网里已经捞到了什么。
分开押，但要让他经过那两间屋子。
人最怕的不是绝路，是看见同路人先掉了鞋。”
党建军的手掌突然拍在他肩胛骨上，力道震得衬衫起了皱。”电话！”
他转身时皮鞋在水泥地上刮出锐响，“现在就让他们把孙连城押回来！”
脚步声消失在拐角后，秦达保才缓缓吐出那口憋着的气。
军人总习惯先盯住正前方的靶心，却忘了审视身后递枪的手。
若是龙飞在场，那双能把人骨髓都照透的眼睛，此刻应该已经落在他微微发颤的指尖上了。
铁凳腿冰得刺骨。
谢玉试着动了动腕子，**齿扣立刻咬进皮肉。
眩晕像潮水般从后脑漫上来——那是秦达保的拳头留下的礼物，此刻正用钝痛提醒她，三十三年织就的岁月已经烧到了线头。
她早预想过结局。
可当结局真的摊在眼前，却像悬在井口的人，既盼着绳索断裂，又恐惧坠落时的风声。
对面两个男人隐在烟雾里。
他们轮流点燃纸烟的动作有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青灰色烟霭盘旋上升，模糊了他们的眉目，却让嘶哑的嗓音格外清晰：
“时间不是给你的礼物，是秤砣。
一端压着枪子儿——砰一声，雪地就红了。
另一端压着铁窗，每天搬石头搬到指甲翻起来。”
烟头在黑暗中明灭，“还有第三条路。
说完该说的，两年后你会变成另一个人。
南方的梅雨或者北方的沙暴，随你挑。”
其中一人倾身向前，袖口蹭到了积满烟灰的搪瓷缸：“但这条路，只开到天亮前。”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成了冰。
预审员合上记录本，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
声，像某种终结的信号。
“道理很简单。”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耳膜发胀，“你能拿出我们需要的东西，你就能活下去，活得比现在好。
拿不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痉挛的手指，“结局也只有一个。
路是你自己选的，现在除了你自己，没人能伸手拉你一把。”
话音落下，他猛地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了那扇嵌在铁门上的小方窗。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带着铁链摩擦地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囚服的身影，迟缓地挪过窗口。
窗内，脸色灰败的谢玉抬起头，恰好与窗外那双失神的眼睛撞在一起。
几乎是同一瞬间，两个嘶哑的声音从不同的喉咙里迸发出来：“我交代！我全交代！”
门外的两名预审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法子，果然奏效。
暂时用不上自己，秦达保便想着回治安处转转。
自从接手这摊事，他连自己办公室的椅子都没正经坐热过。
他跟党建军提了一句，对方立刻点头应允。
眼下这桩案子，揪出来的那些人，几乎全凭秦达保一人之力，功劳簿上他的名字是跑不掉了。
可若事事都依赖他，专案组其他人的脸面也没处搁。
踏进治安处的走廊，秦达保立刻察觉到气氛异样。
三三两两的人聚在角落，头挨着头，压低了声音交谈，眼神里藏着闪烁的东西。
他猜到多半与黄齐被停职有关，心里反倒松快了些，不必再每日对着那张令人不悦的面孔，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一双肉乎乎的手试图从他背后伸过来，蒙住他的眼睛，可惜高度实在不够。
秦达保佯装不知，任由身后的孙谦蹦跳了几次，指尖总差那么一点够不着他的后脑勺。
他终于憋不住笑，转身曲起手指，在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上轻轻一弹。
孙谦身上套着件过于宽大的藏蓝色制服，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那副圆润的体态。
他揉着额头，嘟囔道：“还叫我猴哥？你见过腰围这么壮观的孙悟空吗？”
秦达保乐出了声，他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活宝。
小胖子把他拉到楼梯拐角，伸出两根手指，冲他意味深长地晃了晃。
秦达保会意，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支。
孙谦笑眯眯地接住，动作熟练地凑近点燃的火苗。
深吸一口后，他警惕地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把声音压成气音：
“听说了没？咱们头儿，位置悬了。”
“有点风声，具体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
秦达保被烟呛了一下，几点唾沫星子混着烟气喷了出来。
孙谦抹了把脸，没好气地捶了他肩膀一拳：“稳重点行不行？至于这么激动，给我来个口水洗脸？”
“死胖子，不知道缘由你瞎起什么哄？”
“哎，别急嘛。”
孙谦又凑近些，几乎贴着秦达保的耳朵，“黄处长的事我不清楚，可我爹透露了点别的——咱们市局，怕是要地动山摇喽！”
孙谦父亲昨夜醉酒归家，扯着嗓子嚷嚷的消息让秦达保怔住了。
市局领导班子从上到下全被撤换——局长、副局长、刑侦处、治安处，没一个位置幸免。
秦达保喉结滚动，这动静确实惊人。
孙谦父亲在供销总社担任副职，掌握着物资流通的渠道，这类人的消息往往比正式文件来得更快。
如此迅速的更替，只能说明治安状况已恶化到必须下猛药的程度。
或许近期那桩敌特案件成了最后的**，迫使上级做出彻底洗牌的决定。
即将上任的新领导，秦达保闭了闭眼，必然是作风强硬的角色。
接下来整个市局系统恐怕要经历一场风暴。
他总是不自觉用前世的经验衡量现在。
这次事件暴露出的问题其实很明显：指挥犹豫、处事圆滑、人情关系凌驾于原则之上。
这种风气在公安机关里如同慢性**。
秦达保能察觉到的问题，上面自然看得更清楚。
换人本是意料之中，只是力度超出他的预估。
“发什么呆？”
孙谦拍他肩膀，“新领导旧领导对咱们这些新人没区别，反正都不认识。”
秦达保扯了扯嘴角。
他和孙谦处境不同。
敌特案子里他涉入太深，动静闹得太大，个人二等功几乎已经钉在档案上。
这种关注度让他不安。
历史轨迹正在偏离熟悉的轨道，这意味他失去了预知未来的优势。
和孙谦约好年后聚餐，秦达保转身走向专案组办公室。
科室里此刻肯定充斥着各种议论，他厌恶那种氛围。
推开门时，龙飞和朱军已经回来了。
刑侦处三间审讯室全部亮着灯。
对待特殊对象需要特殊手段。
记忆恢复术只是基础，必要时还得配合其他方法。
龙飞采纳了秦达保的建议，将孙连城的审讯室安排在走廊最深处。
经过时，孙连城能清楚看见隔壁房间里坐着的谢玉和李淑萍。
效果立竿见影。
两间审讯室几乎同时响起交代罪行的声音。
经验丰富的预审员分别对两人展开讯问。
龙飞和党建军站在走廊阴影里，隔着单向玻璃观察室内动静。
秦达保走进来时，朱军正从另一头快步过来。
年轻人脸颊泛红，眼睛里闪着光，显然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
朱军这几日的任务，圆了他少年时的一个梦——亲手揪出暗藏的敌人，威风是够威风的。
可惜没能像秦达保那样，真刀**和对手干上一场。
“达保。”
秦达保倒不讨厌这个总爱板着脸的同伴，抬手在他肩头按了按。”刚才碰见猴哥了，说定了，等过了年，你们都上我那儿去，我弄点好吃的。”
“真的？那可太好了。”
两人正说着，走廊那头转出两个人影，是龙飞和党建军刚从问话的屋子里出来。
秦达保一眼扫过去，心里便有了数：准是问出要紧的了。
连龙飞那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眉梢眼角都透着松快，这事儿小不了。
“孙连城撂了。”
党建军压低了嗓子，走到近前，目光落在秦达保脸上，“小秦，你猜猜，那个‘三姑’是谁？”
“李淑萍。”
“咦？你怎么想到的？”
秦达保自然不能说，自己亲眼见过李淑萍向谢玉下令的情景。
他只含糊道：“瞎蒙的。”
“李淑萍本名李茹，是个侏儒，实际年纪已经三十八了，代号‘三姑’。
谢玉原名叫马丽梅，是她手下，代号‘六婆’。
两人以母女身份作掩护，潜伏下来。”
党建军语速很快，“敌人的计划是在新年期间，对火车站、庆典广场还有电厂同时下手，预计动用一吨半的**。
另外还有半吨要藏起来，留给另一批还没暴露的人。”
“明天还有两批货要运进来。
具体怎么运，由谁经手，孙连城不清楚，但谢玉知道。”
秦达保心里也跟着一松。
这案子眼看就要收网，自己这副临时担子，总算能卸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