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零星跳跃,暖光映亮一圈方寸之地。
江南六怪围坐一圈,神色郑重,满脸担忧。
郭靖端端正正坐在对面,身姿挺拔,神色坦然平静。
他此刻心态澄澈,心中无愧,所作所为皆是顺应新悟的侠义大道。
在他眼里,自己今日所为,没有半分差错。
惩恶人,清祸患,安路人,正天道。
完全合乎师父此前教过的善恶准则。
可在六怪眼里。
眼前的徒弟,浑身透着一股陌生的凛冽。
不再软糯、不再忍让、不再心软。
整个人锋利得像是一把出鞘不藏锋的利剑,杀伐内敛,道理通透,偏偏通透得让人心里发慌。
柯镇恶率先开口,刻意放缓了素来刚硬的语气,尽量温和劝导:
“靖儿。”
“今夜为师等六人,并非要责怪你出手除贼。”
“江湖歹人,杀人越货,死有余辜,这本是没错的。”
“只是你今日出手太过决绝,太过狠厉。”
“昔日的你,心怀柔善,遇事留一线生机,得饶人处且饶人。”
“可今日古道一战,十几名匪众,你全数斩杀,不留其一。”
“为师担心,你心性日渐偏执,杀伐过重,失了侠者仁心。”
“习武之人,先修德,后修功。”
“侠道之本,在于仁恕,在于悲悯,在于留一线生机。”
“若久而久之,养成嗜杀习性,视人命如草芥,纵然除尽恶人,也终将误入歧途,偏离正道。”
柯镇恶字字恳切,句句都是师门多年来奉行的侠道理念。
其余五人纷纷点头附和。
韩小莹柔声接话,带着几分心疼与担忧。
“是啊靖儿。”
“我们教你除恶,是教你制服凶徒、护佑百姓。”
“不是教你动辄赶尽杀绝、寸草不生。”
“江湖路远,若是心中戾气太重,日后行走世间,极易心魔缠身,走入偏途。”
“你从前那般温和善良,师父们只盼你守本心、存仁善,做一个宽厚侠义的君子,而非杀伐不休的武夫。”
众人轮番开口,苦口婆心。
目的只有一个。
掰正郭靖突然跑偏的性子,劝他回归温和仁善的正道,改掉这份铁血决绝的狠厉。
若是寻常从前的郭靖。
被六位师父这般轮番劝导,定然会愧疚低头,虚心认错,暗自反思自己太过冲动。
可今夜的郭靖,早已今非昔比。
他的三观,被林越彻底重塑。
他的道理,比六位师父更加贴合乱世本质。
他的善恶,更加分明,更加彻底。
郭靖静静听完所有人的劝导,没有低头,没有惶恐,没有愧疚。
只是抬眼,目光澄澈,不卑不亢,缓缓开口反问。
“各位师父,弟子有一事不解,想要请教。”
他语气平稳,态度恭敬,依旧是尊师重道的模样。
可开口的内容,却直接开启了极限辩论赛。
“师父们常说,侠道在于仁恕,在于留善。”
“可师父们也曾亲口教我——可恕之人,宽容以待。滔天恶徒,绝不姑息。”
“姑息养奸,便是造孽。”
“对不对?”
六怪微微一怔,下意识点头。
这话是他们白天刚刚亲口说过的道理,千真万确,无从反驳。
朱聪颔首道:
“没错,此言正是我等所教。”
得到确认,郭靖继续追问,逻辑层层递进,条理清晰得可怕。
“那弟子再问。”
“今日山前劫匪,横行山道多年。”
“他们亲口承认,劫掠行商、屠戮路人,手上人命数以百计。”
“无辜百姓,葬身刀下,家破人亡,皆因他们而起。”
“这般手上血债累累、屡教不改、以杀人为营生之辈,算不算十恶不赦?”
这一刻的郭靖,条理清晰,逻辑闭环,气场沉稳。
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懵懂少年,反倒像是久经世事、看透乱世沧桑的智者。
六怪眉头微蹙,沉默一瞬,再度点头。
韩宝驹沉声道:
“自然算得。此辈本就是该死的恶徒。”
他们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过无数恶人。
今日那伙劫匪,绝对属于死不足惜的一类。
既然是十恶不赦,那就没有半分可饶恕的道理。
郭靖趁热打铁,句句直击核心,反向输出碾压!
“既然他们是十恶不赦之徒。”
“既然师父都说此辈绝不姑息。”
“那弟子今日出手除尽祸患,何错之有?”
“弟子出手之前,并未贸然杀伐。”
“我先行问话,先行求证。”
“是他们亲口承认双手沾满无辜人命,自认作恶无数,毫无悔改之心。”
“若是我今日心软留他们一命。”
“明日他们依旧盘踞山道,劫掠往来行人,屠戮无辜百姓。”
“届时死在他们刀下的旅人、百姓、孩童。”
“他们的死,算不算我郭靖心软纵容所致?”
“算不算我姑息罪恶,间接杀人?”
三连反问,层层暴击!
逻辑严丝合缝,半点漏洞没有!
一瞬间,篝火旁瞬间死寂。
江南六怪六人,集体僵在原地,嘴巴微张,竟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是啊!理的确是这个理!
完全是他们前些天亲自教给郭靖的道理!
恶人不可饶!姑息即造孽!心软即帮凶!
郭靖今日,从头到尾,完全按照他们的侠义准则行事。
先辨善恶,再定生死。
核实罪证,除恶务尽,没有半分逾矩!
可……可问题就在这里!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同一个离谱的念头——
道理没错,但这话绝不像是自家那个乖徒弟能说出来的话!
太通透了!太清醒了!太锋利了!
甚至锋利得有些刺骨、有些陌生、有些可怕!
从前的郭靖,憨厚耿直,只会听道理、守道理。
从来不会拆解道理、反问道理、反向用道理说服师父!
从来不会把善恶因果、纵容代价、乱世规则,剖析得如此透彻!
朱聪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满脸错愕,怔怔看着眼前的郭靖。
这一刻,他忽然真真切切意识到。
这孩子,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庇护、需要他们教导、心性单纯懵懂的草原傻小子了。
他的心境、格局、认知、思维。
已经悄无声息的超越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