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堂主就在长岭县。
白千寻的话极其笃定，落在乞丐耳中，并没有引起他多大反应。
乞丐端起凉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放下碗时，眼底没了半分遮掩：“姑娘倒是直爽。”
白千寻仔细打量着眼前人，半晌后，才缓缓开口说道：“你，不是普通的乞丐吧？”
乞丐闻言，嘴角上扬，面带笑意地说道：“姑娘不妨猜猜。”
白千寻目光落他挺直的脊背与利落的肩线，淡淡道：“寻常乞儿藏不住这般筋骨，更不会守着闹市街角，眼观六路却不露半分锋芒。我刚才提及圣天教和第九堂主时，你表现得过于平静，寻常江湖人听到这些时，不说会大惊失色，也绝不会像这般波澜不惊。”
“刚才你没有否认我的问题，说明你早已知晓答案，或者你就是为了圣天教而来。在同州，能做到这些的人或势力并不多，只有五大门派和……朝廷。”
乞丐闻言朗声笑了，抬手抹了把脸，眼底锐光尽显：“姑娘好眼力。”
说着，他就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孩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放在桌上，推到白千寻面前。
令牌沉实压着木桌，乌色底面上錾着一柄银线勾成的小剑，一条小龙盘踞剑身，龙爪攥着枚小小方印，印纹是端正的“悬剑”二字，边缘磨得微亮，显是常年贴身佩戴。
岭风指尖轻叩令牌，笑意敛了几分，语气沉肃：“在下周岭，隶属同州悬剑司，此番正是为了追查圣天教而来。”
悬剑司？！
大周王朝疆域辽阔，天下十三州江湖势力盘根错节，却唯独对这悬剑司忌惮三分。这衙门直归朝廷中枢管辖，不涉地方政务，专查江湖异动、奸邪秘党，里头人手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武路杂糅朝堂与江湖，行事狠辣果决，且持皇命行事，可先斩后奏——江湖人纵是桀骜，也不敢轻易与悬剑司为敌。
白千寻眼底掠过一丝微讶，指尖轻触令牌边缘的磨痕，那沉实的触感与錾刻的精细纹路，绝非仿造。她抬眼看向周岭，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郑重：“悬剑司的人，竟也盯着第九堂。”
周岭颌首，说道：“十数天前，悬剑司得到密报，发现圣天教的人在平阳府频繁出没。你知道，圣天教势力庞大，且多次公然与朝廷对抗，朝廷早就对其心存警惕，所以在得知圣天教的人出现在平阳府，指挥使大人立刻派出人手追查。”
“我们查到圣天教的人不仅大量出现在平阳府，还召集了一批恶名昭着的邪道高手。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而且当时悬剑司在平阳府的人手不足，未免打草惊蛇，也没有贸然行动，只是暗中监视。”
“可就在几天前，圣天教的第九堂主突然出现，他带着教中精锐和汇集而来的邪道高手，直接对落云山庄出手，屠杀了落云山庄满门上下，等我们反应过来，落云山庄已然覆灭。”
“再后来，他们似乎是在落云山庄找什么东西，将山庄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好像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之后他们把落云山庄付之一炬后就离开了。”
“我们的人寻着踪迹，一路追查到这儿。”
这话落时，白千寻指尖抵着令牌的力道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方才那点微讶尽数敛去，眼底翻涌的冷意漫过眉峰，连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玄色衣袍下的肩线绷得笔直，腰侧的乌木剑鞘似被她掌心的凉意浸透，隐隐有细碎的嗡鸣，那是剑身欲出的震颤。
落云山庄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有她的亲人，她的回忆，她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都被一把火给全毁了。
她垂眸，睫羽掩去眼底的猩红，方才的平淡从容，在“落云山庄”四个字前碎得彻底，只剩刺骨的冷。她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似裹着寒霜：“我要知道，第九堂主现在在哪？”
周岭这才惊觉，眼前这玄衣女子并非与落云山庄无干，他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悲戾，心头一震，沉声道：“姑娘竟是……”
“落云山庄，白千寻。”她抬眼，眼底的寒霜未散，却多了几分决绝。
“白千寻？你没死？！”
周岭猛地起身，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旋即又好像反应过来，有些悻悻地坐回凳子上。
落云山庄出事那晚，悬剑司的人赶到时，只有一片火海，事后调查第九堂主的踪迹，也没有发现落云山庄的其他人，所以就认为落云山庄没留下活口，没想到在这里竟然遇见了这唯一的幸存者。
难怪她会打听圣天教的事，原来是血海深仇。
周岭心头了然，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痛惜，沉声说道：“落云山庄出事后，我们将消息封锁了，目的就是为了麻痹圣天教的人，让他们以为还没有暴露，也防止有其他势力掺和进来。所以第九堂主自五天前来了这里，就一直没有再走。”
“不过他最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可能一两天内就会离开。”
这下白千寻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江湖上没有传出落云山庄出事的消息了，圣天教的保密，加上悬剑司的暗中出手，确实可以将此事压下来。对此倒也没有多在意，她现在最关心就是圣天教第九堂主的下落。
周岭接着说道：“他现在藏身在城西的望星楼，那处是圣天教在这江城的暗桩，平日里做着字画买卖的幌子，楼中布了三层暗卫，寻常人根本近不得身。”
“第九堂主素来居顶，楼下两层皆是心腹，且楼后有密道通往后街，他若要走，半柱香便能出城。”
白千寻闻言，手按剑柄，直接起身，对着周岭微微颌首，道了一句：“多谢告知。”
周岭连忙起身，语气有些不确定的问道：“白姑娘，你要去做什么？”
“杀人。”
平淡的语气说出不平常的事，白千寻脸上已经没有刚才冰冷，眼底的猩红也已尽褪，只有一副最是平静不过的表情。
可周岭却是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两步拦住她：“白姑娘三思！望星楼布防严密，那第九堂主更是高深莫测，你孤身一人前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悬剑司已布下天罗地网，只需再等一日，便会动手将他一网打尽，你何必以身犯险？”
“可我不想等。”白千寻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字字清晰。
她绕开周岭，走到门外。
门外的晚风卷着江城的凉意灌进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起玄衣的衣袂。
她抬头看向天上明月，喃喃道：“月明星稀，是个杀人的好时候。”
话音落，玄色的身影转瞬便融进了浓沉的暮色里，只留一道冷冽的余影，和那柄始终未曾出鞘，却已然溢满杀气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