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州首府是大同府,在同州位置偏北,平阳府在同州东南,两地相距约有七百余里,骑马赶路的话,需要三四天的时间。
行至当日午后,前方官道旁的“迎客楼”正飘着酒香。白千寻勒住缰绳,望着前方酒旗招展的“迎客楼”,腹中传来细微的饥鸣。她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店小二,嘱咐好生照料,便迈步踏入楼中。
酒楼里人声鼎沸,八仙桌旁坐满了南来北往的江湖客。店小二正高声吆喝着传菜,油腻的木桌上摆满了酱肘子与烈酒,粗豪的笑骂声与酒杯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白千寻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刚要唤小二,邻桌的谈话便飘进耳中。
“要说半月前那落云山庄灭门案,啧啧,那叫一个惨!”满脸虬髯的刀客一手按在腰间佩刀上,一手拍着桌子高谈,唾沫星子随着话音飞溅,“据说满庄上下三百余口,从老仆到稚子,一夜之间全没了,庄子里的火光烧了三天三夜,十里外都能闻到焦糊味,连条狗都没剩下!”
对面戴毡帽的汉子嗤笑一声,呷了口酒道:“这算什么?三日前落云峰那场大战才叫惊心动魄!血煞门的血刀修罗、圣天教的教徒、鬼手堂的傀面,还有浣花剑派的弟子,几拨人在山庄废墟里杀得昏天黑地,尸堆都能堆成小山!最后听说竟是落云山庄那个幸存的女娃儿收场,一人一剑,硬生生挑了数位江湖顶尖的高手,剑招又快又狠,沾着血都不带眨眼睛的!”
“是啊是啊!”斜对角一桌的年轻后生凑过来,眼里满是崇拜,“我听说就连山河门掌门任平生都栽在了她手上!任掌门那‘山河神拳’可是江湖一绝,怎么就敌不过一个小姑娘?”
“那女娃儿是叫白千寻吧?”旁边穿绸缎衣裳的商人模样的人插言,语气里带着几分猎奇的惊叹,“我听跑江湖的朋友说,那姑娘是个绝色,眉眼清冷得像冰,年纪轻轻却狠辣得紧,下手从不留情。任平生这等成名数十年的江湖名宿都死在她剑下,真是个煞星!”
“你们知道个屁!”一个穿蓝布短打的汉子猛地拍桌,陶碗里的酒液溅得满桌都是,语气激动又笃定,“我表兄就在山河门当差,亲耳听门中长老说的,那白千寻根本不是什么善茬!落云山庄灭门就是她勾结圣天教干的,为的就是山庄里的宝贝,事后又杀了圣天教第九堂主灭口,想把脏水泼给别人,现在拿着所谓的‘秘藏线索’想独吞,任掌门仗义出手阻拦,结果反被她暗害!”
“不可能!”戴毡帽的汉子急得脸红脖子粗,一拍桌子站起身,“苦佛寺释空大师、玄灵观苍云道长何等人物?他们都出面作证,任平生才是通敌圣天教的奸贼,为了抢夺那天机秘藏的线索!我还听说浣花剑派的楚枫少侠都亲自帮着那白姑娘,总不能三大门派的人都眼瞎,帮一个弑亲叛道的妖女说话吧?”
“哼,谁知道三大门派安的什么心!”蓝布短打汉子冷笑,“说不定是他们也觊觎天机秘藏,故意跟白千寻勾结,联手除掉任掌门,想分一杯羹呢!”
“依我看,落云山庄灭门案根本就是圣天教干的!”邻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镖师也加入争论,声音洪亮如钟,“我走南闯北这些年,圣天教的手段最是阴狠,听说落云山庄祖上藏着可以找到天机秘藏的线索,那秘藏里有金银珠宝无数,还有绝世武学秘籍,才引得圣天教连夜动手,三百多口人啊,一夜之间就成了刀下亡魂……”
“这话不假!”另一个镖师附和道,“据说三日前诸多江湖势力,数位顶尖高手齐聚落云峰,全是为了天机秘藏的线索,就连任平生这等人物都忍不住出手抢夺,结果还不是全部折损在那里?那白千寻能活下来,指不定是跟圣天教达成了什么交易!”
议论声越来越大,大堂里的江湖客们分成几派,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有人拔出了佩刀,险些动手。
白千寻坐在角落,面色古井无波,对于这些传言她早有预料。
耳边的吵嚷、指责、揣测交织成网,那些关于“天机秘藏”的无稽之谈,那些对她弑亲叛道的污蔑,甚至连三大门派的声援都被曲解成谋夺宝藏的勾结,都在她意料之中——某些人要的,本就是这样混淆黑白的局面。
至于那所谓的天机秘藏的线索?连五大门派的掌门人物都死在她手中,现在还有几人敢打她的主意?
有人拍案怒骂,有人低声揣测,有人为她辩白却势单力薄,酒楼里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连店小二都不敢上前劝和,只缩在柜台后张望。
白千寻却自始至终未动分毫,既不辩解,也不愠怒,仿佛那些沸沸扬扬的议论,说的不过是与她无关的旁人。
“姑娘,您点的菜来了。”店小二瞅准间隙,端着托盘快步凑过来,将食碟轻放在桌上,又飞快退开,生怕被旁侧的争执波及。
白千寻抬眼颔首,声音清冷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多谢。”
她拿起竹筷,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菜。
而酒楼内的争执仍在继续,甚至有人已经撸起袖子,眼看就要动手见血。白千寻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竹筷,取帕拭了拭唇角,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周遭的剑拔弩张都与她无关。
她抬手摸出碎银,放在桌上,不多不少,刚够付账。而后起身,敛了敛素色青衣的衣摆,迈步朝着酒楼外走去。
路过争执最烈的那桌时,蓝布短打汉子正红着眼喊:“那白千寻就是个祸水!谁碰上谁倒霉,最好早点抓起来碎尸万段,才能告慰任掌门和落云山庄的亡魂!”
话音未落,白千寻的脚步微顿,侧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淡,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似寒冬的冰刃擦过皮肤,蓝布短打汉子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骂声竟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周遭的吵嚷也莫名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青衣女子身上,她眉眼清冷,身姿挺拔,腰间配有一刀一剑,却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有人下意识嘀咕:“这姑娘……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白千寻却未再多看,抬脚跨出酒楼门槛,骑上乌骓马,继续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