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回来那天，火车晚点了两个钟头。
陈醒把两只帆布包从行李架上拽下来，一只装着账册和地契，另一只塞着韩念祖在南京路给养母买的羊绒围巾。
出站口人挤人，沈望舒站在铁栏杆外头，踮着脚往人流里扫，手里攥着两张站台票。
陈醒把包递过去一个，她接了，掂了掂分量，没问保险柜的事，先说街道办那边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就等他回来签字。
韩念祖在站前广场跟他们分开，说回厂里销假，临转身又站住，从兜里摸出那把长命锁塞给陈醒：“放你那儿，我不留这个。”
陈醒没推，揣进贴身口袋，锁面还带着体温。
孙茂才出站就找厕所，半天才回来，手里多了一瓶二锅头，瓶盖已经拧开，抿了一口说上海的散酒比北京贵两毛。
第二天一早，陈醒把地契和账册码在堂屋八仙桌上，沈望舒坐在对面，一页页翻，拿钢笔在抄报纸背面记。
她翻到第三页停下来，指着一行小字说：“陆廷章1948年把这批地契存进汇丰，1951年分家单上又注明正房五间他代管，这两份东西时间对得上。
韩念祖放弃继承，陆明珠那边没递正式材料，这批东西按程序应该归国家，但院子是你的——地下的东西清完，产权就彻底干净了。”
陈醒把桌上的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杯底在桌面划了一道水痕：“那就办。”
沈望舒当天下午就去了文物处，带着抄报纸和地契复印件。
接待她的是个姓吴的科长，头发花白，戴一副铜框眼镜，听她说完，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蓝皮登记册，说红星胡同那片归他们管，前两年有人报过地窖，没批，这次材料齐了，三天后派人去。
沈望舒回来把话传给陈醒，陈醒正在院里帮周小满修三轮车链条，满手黑油，听完嗯了一声，把链条扣上，转了转脚蹬子，哗啦响。
三天后文物处来了四个人，两辆三轮车，车上装着木箱和麻绳。
领头的还是吴科长，进院先围着正房转了一圈，拿小锤在灶台边上敲了敲，又蹲下去看地窖口的青砖。
孙茂才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攥着酒瓶，看他们清点。
地窖里搬出来的东西不多，几只陶罐，一摞发黄的宣纸，还有两块刻了字的木匾。
灶台下头挖出一个铁皮盒子，锈得打不开，吴科长让人拿撬棍别开，里头是十几枚铜钱和一只银锁片。
陈醒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什么，回屋把韩念祖那把长命锁拿出来，递给吴科长：“这个也算，他不要了。”
吴科长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是民国的东西，一并登记。
清点造册用了大半天，装了三个木箱，吴科长临走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奖状，红纸黑字，盖着文物处的公章，递给陈醒说：“主动上交，保护文物，给你个凭证。”
陈醒接过来叠好，压在八仙桌玻璃板底下，玻璃板下头还压着周小满的火车时刻表和一张沈望舒抄的街道办通讯录。
赵德柱的事是第三天下午传过来的。
沈望舒从街道办回来，自行车没停稳就喊陈醒。
她手里捏着一张轧钢厂纪委的通报抄件，纸边还带着油墨味。
通报上写着赵德柱私卖废料，查实三笔，合计金额四百七十元，撤车间主任，留厂察看一年，调仓库当搬运工。
陈醒看完把纸放在石桌上，没说话，拿抹布擦手上的油。
沈望舒说：“厂里有人递了话，说赵德柱在仓库骂你，骂得很难听。”
陈醒把抹布搭在绳上，说：“让他骂。”
钱慧兰是当天晚上来的。
她没进院，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身后跟着陈小满。
小满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红绳。
钱慧兰把帆布包往门里递了递，说：“小满的东西，我给她收拾好了。
你铺子里缺人，让她去，学不学得会看她的命。”
陈醒接过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头是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
钱慧兰转身要走，陈醒叫住她：“三婶，你呢？”
钱慧兰站住，没回头，肩膀塌了塌：“我回娘家住，你三叔的事……我管不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声音低下去：“陈醒，地窖里那只箱子，你三叔搬走的那只，我后来看见他埋在你爷爷坟头底下了。”
说完就走，脚步很快，布鞋底在胡同砖地上蹭出沙沙声。
陈醒站在门口没动，手攥着帆布包带子。
沈望舒从院里出来，把手按在他胳膊上，他没回头，说：“明天我去趟坟地。”
沈望舒说：“我跟你去。”
陈醒没接话，把帆布包拎进院，陈小满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眼睛往院子里瞟了一圈，看见孙茂才坐在廊下喝酒，脚步顿了顿。
周小满的摊子摆在院门口第三天，生意比预想的红火。
她从南方捎回来的的确良衬衫，白的、浅蓝的、碎花的，挂在竹竿上，胡同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围了一圈。
她一边收钱一边跟人唠，说下个月去广州进货，那边有新样子。
陈醒从院里出来倒水，看见她摊子前头挤了七八个人，竹竿上只剩两件碎花的。
周小满回头冲他喊：“陈哥，下个月你借我点本钱，我进一批牛仔布，准赚。”
陈醒把水泼在墙根，说：“你先把你上回带货被扣的事说清楚。”
周小满撇嘴，手里没停，又卖出去一件。
孙茂才那天下午把樟木箱从屋里搬出来，放在廊下，箱盖开着，里头码着十几件旧瓷器，用稻草裹着。
他坐在箱子旁边，拿块绒布一件件擦，擦完一件喝一口酒。
陈醒蹲在旁边看，孙茂才头也没抬：“以后我就在这院里养老了，这些东西放你这，你给我腾间屋子。”
陈醒说：“东厢那间空着，你自己收拾。”
孙茂才把一只青花碗举起来对着光看，碗沿有一道冲口，他说：“这碗是当年害我那人手里的，我花二十年找着它，现在放你这，算是个了结。”
陈醒没问细节，站起来去帮沈望舒搬门牌。
门牌是沈望舒从房管所领回来的，搪瓷底子，红字，边角有一处磕掉了瓷，露出底下铁皮。
她拿锤子往门框上钉，敲到第三下，木楔子松了，门框左侧一块青砖往外凸了半寸。
沈望舒伸手去按，砖缝里掉出一撮干土，她拿手指头往里探了探，碰到一个硬角。
陈醒过来看，把砖抽出来，里头塞着一只油布包，包得严严实实，打开是一只锈铁盒，盒盖刻着“陆记”二字。
钱慧兰恰好从胡同口过来，远远看见陈醒手里的铁盒，脚步顿住，脸色发白，转身就走。
陈醒叫住她：“三婶。”
钱慧兰站住，背对着他，手攥着衣角。
陈醒说：“你刚才说的箱子，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钱慧兰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眼睛看着铁盒，嘴唇动了动：“这盒子是你爹当年藏东西用的，我见过一次。
你爹说这里头的东西，关系到院子到底归谁。”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三叔从地窖搬走那只箱子，跟这个不是一回事。
那只箱子……是你爷爷的。”
陈醒把铁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
里头是一张1951年的分家单，纸已经发脆，折痕处裂了小口。
上面写明院子东厢三间归陆廷章，正房五间归陆廷栋，但底下附了一行小字：“如廷栋不归，正房由廷章代管。”
沈望舒凑过来看，拿手指顺着字行划下去，说：“这份分家单能推翻赵德柱主张的‘祖产共有’说法。”
陈醒把分家单收好，抬头看钱慧兰：“三婶，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钱慧兰站在院门口，夕阳从她背后照进来，影子拖在砖地上。
她看着陈小满蹲在廊下帮孙茂才擦瓷器，说：“小满在你铺子里，你让她学真本事，别让她像我一样，一辈子靠看人脸色过活。”
说完转身走了，布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陈醒把铁盒收进屋里，出来时沈望舒已经把门牌钉好了。
“红星胡同17号”，红字在暮色里发暗。
沈望舒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房管所的新证下来了，产权人是你一个人。”
陈醒伸手摸了摸门牌，搪瓷面凉而滑，边角那处磕瓷的地方稍微扎手。
他说：“这院子从今天起，谁也别想再动。”
沈望舒站在他旁边，把锤子收进工具袋，拉链拉到一半停住，说：“那我们的婚事呢。”
陈醒愣了一下，手从门牌上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说：“这个……得挑个日子。”
沈望舒笑了，把工具袋往肩上一挎，说：“那就下个月，院子办喜事，正好把周小满的摊子摆大一点。”
陈醒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周小满正收摊，把剩下的两件衬衫叠好装进纸箱；孙茂才擦完最后一只碗，站起来活动腰，冲陈醒扬了扬酒瓶；陈小满蹲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本《新华字典》，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陈醒忽然觉得，穿越到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伸手把门框上松动的木楔子按回去，锤子递给沈望舒，说：“下个月就下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