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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深处没有昼夜之分。
罡风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撕扯着目力所及的一切。
在这片永恒的昏暗里，悬着一株巨大的莲。
它的轮廓在混沌气流中若隐若现，瓣叶层层叠叠，数不清究竟有多少。
莲台之上，坐着一个身影，魁梧如山。
他的目光正落在莲心处——那里躺着七颗 的籽，只有一颗泛着温润的、近乎完成的光泽，其余六颗则暗淡沉寂。
“等不及了。”
身影低语，声音在混沌中荡开微弱的涟漪。
他朝虚空探出手，一柄轮廓古朴的巨物便凭空凝现，被他握在掌中。
斧刃尚未扬起，混沌的气流已开始不安地躁动。
就在这一刻，那颗唯一完好的莲籽内部，传出一阵含糊的咕哝。
“……下次再跟你们混，我管你们叫爹。”
正要挥斧的身影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莲籽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灵智？这时候醒？”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否定某种可能，“太迟了。
若早上几万个纪元，或许……罢了。
我的时辰到了。
若劈开这片混沌之后，我还有残息留下，再来寻你。”
话音落下，他手臂的肌肉骤然绷紧，巨斧划出一道沉默的弧光，向前方无尽的昏暗斩去。
莲籽里的意识懵懂地捕捉到几个词。
盘古？他听见自己心里响起一个声音，带着宿醉般的钝痛：这哥们儿吹得比我还离谱。
这并非莲籽自行诞生的灵智。
一个来自遥远后世的、名叫陈宣的残破意识，不知怎地坠入此处，挤进了这颗即将成熟的种子里。
没等他理清头绪，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便当头罩下，像万吨海水瞬间灌入颅腔。
他连挣扎都没有，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时间在这里没有刻度。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陈宣的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碎片，慢慢向上漂浮。
一些破碎的景象强行挤入他的感知：巨人挥动兵刃，混沌被蛮横地撕裂；无数形态怪异的影子在斧光中湮灭；那巨人以脊梁撑起不断分离的清浊二气，身躯渐渐与这片新生的天地融为一体……
画面定格，然后轰然炸开。
陈宣彻底醒了。
同时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他成了这株混沌青莲的籽，唯一成熟的那一颗。
一些源自那个世界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关于一朵莲，关于它的命运，关于它最终如何被分割，成为他人掌中之物。
“所以……”
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直接在莲籽内部震荡，“我会变成那朵不被允许存在的莲花，然后被拆解，变成别人的东西？”
这声低语极其微弱，却还是惊动了某个正在消散的存在。
那双原本已逐渐黯淡、望向新生天地的巨大眼眸，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被某种残余力量护在心口位置的莲籽上。
眼眸里最后一点光，柔和地映在莲籽温润的表面。
“你……到底还是醒了。”
盘古的声音已经轻得像混沌里最后一丝微风，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遗憾的欣慰。”可惜，我帮不了你了。
我的路，走到头了。”
盘古的声音消散在空气里，那顶天立地的身躯便如山脉倾颓般砸向虚空。
随后，洪荒的雏形自他倒下的轮廓中开始蔓延。
他呼出的气息凝成流云与狂风，咆哮化作连绵雷霆。
左眼缓缓升腾，化为灼目的光轮悬于东方；右眼则化作清冷的银盘，沉向西边天际。
四肢与躯干延伸为支撑天地的四根巨柱与五座巍峨山岳……这一幕，陈宣曾在无数后世流传的影像与文字里见过相似的描绘，可当它真切地在眼前铺展时，那种源于存在本身的冲击，仍旧让他心神震荡，难以成言。
正是在这震撼尚未平息的时刻，盘古的嗓音又一次穿透了时空，直接响在他的感知深处。
“你我皆源自创世青莲，若论先后，你当唤我一声兄长。
望你日后……能护住这片由我身躯所化的天地。”
陈宣压下翻涌的心绪，郑重回应：“兄长放心，我必不令洪荒受损分毫。”
这承诺既出，盘古残留于世间的最后一点意念，便如风中残烛般悄然熄灭了。
但在那意念彻底散尽前，一股浑厚沉重的气流被引动——那是开天辟地时诞生的宣黄本源，被盘古尽数引渡，灌入了陈宣作为莲子本体的深处。
磅礴的力量涌入的瞬间，并非带来充盈，反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疲惫感席卷了他。
意识模糊前，他瞥见三道朦胧的光影自盘古消逝处分离，朝着不同方向飘远。
“那便是三魂所化么……如此说来，你们也算是……”
思绪未竟，沉眠的 已彻底笼罩了他。
……
洪荒不计岁月，不知多少万个元会悄然流逝。
最初死寂的天地，渐渐有了声响与生机。
最早自洪荒本源中孕生的，是龙、凤、麒麟三族。
起初，三族各安其域：龙族统御江河湖海，凤族翱翔于九天之上，麒麟则行走大地，成为走兽之长。
这份井水不犯河水的平和，并未持续太久。
一些侥幸躲过开天劫数的混沌神魔残存者，悄然将纷争的种子撒入这片新生的世界。
而这一切，似乎都与仍在沉睡的陈宣无关。
他甚至未曾察觉，自己的根须早已深扎土壤，嫩芽也已破壳而出。
直到某个时刻，几声清晰的交谈，穿透了包裹他的静谧。
“兄长，仅凭气息判断，此物当属先天至宝之列。”
“二弟所言不差。
待这莲花绽放，你我便可着手炼化。”
“大哥，二哥……我总觉得这株灵植，似已萌生灵智。
我们真要将其抹去么？”
“通天，休要妄言！洪荒之中，力强者存乃是铁律。
它若福缘不够，注定只能成为他人掌中之器。
何况你我兄弟乃盘古正宗，能随我等修行，已是它莫大的造化。”
对话一字不落，传入陈宣逐渐苏醒的感知。
“通天？三清……是了，那便是兄长三魂所衍化的三位。”
“等等，他们既已至此，那岂非意味着……我即将在天雷下湮灭，随后被分而取之？”
一股冰冷的危机感毫无征兆地攥紧了他的意识。
“如何是好？”
“这近乎必死的局面，该 ？”
“慢着……兄长似乎将宣黄之气赠予了我。”
他立刻试图感应那股力量，却惊觉体内空空如也，哪还有半分宣黄之气的踪迹？焦灼之中，他忽然感知到，在自己含苞未放的花心深处，竟静静沉着一座微小的塔影，与一把尺状之物。
陈宣心底掠过一丝波动。
对了，那天地初开时诞生的宣黄本源，本该凝成那座塔与那柄尺。
他不再迟疑，将意念投向悬浮于识海深处的两件器物。
出乎意料，根本无需任何炼化之举，它们仿佛早已认得他，甚至传来隐约的亲近之意，毫无排斥。
看来这便是与生俱来的灵宝了。
只是不知，它们能否助自己闯过眼前这一关。
念头方起，一股股浩瀚的生机洪流猛然灌入他本体之中。
几乎同时，原本澄澈的天穹骤然暗下，浓云翻涌，电光在云层间蜿蜒窜动，毁灭的气息正在高处蓄积。
他暗自低叹：时候到了。
汹涌的生机不断冲刷，那株青莲的蓓蕾开始缓缓舒展。
每绽开一瓣，磅礴的生机便荡开一圈涟漪，万里之内的草木精怪都得了滋养。
远处三道目光愈发灼热，几乎要穿透虚空，将那株青莲攫取到手。
十二品之前，云中汇聚的雷霆始终悬而不发，只在阴云间沉默闪烁。
待第十三片花瓣绽开的刹那，厚重的乌云竟自 裂开，向两侧退去。
一只血红色的巨目，在裂开的苍穹 缓缓浮现。
“那是……天罚之眼？”
通天的声音里带着惊意，“这青莲究竟背负了多少因果，竟引来了它？”
不仅是他，身旁的元始与老子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住那株在雷威下依然舒展的青莲。
第十八品绽放时，第一道血色雷霆终于劈落。
可那道雷光在距离莲身尚有三丈之处，便被弥漫的生机之力无声化解，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苍穹上的巨目仿佛被触怒，第二道更粗的血雷紧接着轰下。
此时青莲已开至二十四品，散发出的生机愈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气。
雷霆一道接一道，青莲一瓣接一瓣。
万里之内早已没有生灵敢停留，连那三位也退到了万里之外，仍能感到凌厉的罡风刮过面颊——若非他们生来便具大罗修为，只怕还得退得更远。
第九道血雷坠下时，第三十六片花瓣恰好完全舒展。
刹那间，万里之内的天地灵气如潮水般向青莲涌去。
天穹上那只巨目并未消失，血色却渐渐褪去，转为深紫。
血色天罚已非大罗金仙所能承受，而这紫色……即便是混元金仙，恐怕也要付出代价。
就在紫目成形的同时，依托着浩瀚灵气，陈宣的元神终于凝聚出最初的形态。
青莲之上的人影睁开了眼。
泥土深处传来根须断裂的声响。
一截莲藕破土浮起，在他掌心蜷曲、伸展，最终凝固成玉如意的形状。
紧接着是茎——那截青茎脱离莲台时发出弓弦绷紧般的颤音，化作一根色泽沉郁的扁拐。
最后是叶，三片莲叶同时脱离枝梗，在空中绞缠成一道锐利的青光，凝成一柄剑。
雷声就是在这时劈下来的。
苍穹裂开一道紫色的伤口。
电光如垂落的蛛丝，笔直刺向莲台。
他没有抬头，只是掀开了眼帘。
两道青芒自瞳底迸射，撞上那道雷——电光在半空炸成细碎的紫屑，像被捏碎的琉璃。
“凭这也想拦我？”
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残余的雷鸣。
他握住那柄青剑，手腕翻转，剑锋向上撩起。
清冽的剑光切开空气。
天穹那道裂缝骤然收缩，随即迸出两道更粗的紫雷。
雷与剑光在半空撕咬，彼此消磨成飘散的光点。
裂缝的颜色淡了些，像褪色的淤痕。
但只安静了一瞬。
那道裂缝突然开始渗墨。
紫黑从中心晕开， 的气息弥漫开来，连风都变得粘稠。
毁灭的意味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染透整片天空。
他笑了。
嘴角的弧度很冷。
“我要开的花，天也折不断。”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形模糊了。
不是消失，而是融化——像水滴渗进宣纸，他与座下那三十六瓣青莲融为一体。
莲台腾空而起，逆着重力向上攀升，直扑那道漆黑的裂缝。
裂缝也动了。
所有紫黑向内坍缩，凝成一道近乎实体的雷。
它下坠的速度很慢，慢得能看清表面流动的暗纹；又很快，快得在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灼痕。
然后它们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来得太迟——先是刺目的白光吞噬一切，随后才是撕裂耳膜的爆鸣。
等视野恢复时，天空已经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