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女子衣袂缀着大地色泽，她身侧十一道气息或灼热如熔岩、或凛冽似朔风。
更远处还有两道清光流转的人形。
陈宣鞋底碾碎碎石的声音惊动了等待者。
所有目光骤然聚拢，那些视线里翻涌着惊疑与某种近乎朝圣的震颤。
他们整齐地躬身，衣袖带起的气流卷动地面尘埃。
“巫族后土，拜见前辈。”
女子嗓音带着岩层深处的共鸣，她抬起脸时，眼瞳映出山巅未散的霞光，“您身上……有开天时的气息。”
十一双眼睛同时锁住陈宣。
山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
他唇角弧度很浅，像水面掠过的蜻蜓翅影。”你与我该有段师徒缘分。”
这句话落下时，雾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后土指节微微收紧。
她尚未开口，身旁那道裹挟空间波纹的身影已踏前半步：“妹妹！”
帝江的声音短促如金石相击，“机缘已至，岂能迟疑？”
膝盖触及粗砺山岩的触感透过裙裾传来。
她俯身时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像地脉深处永不歇止的涌动。” 后土，拜见师尊。”
陈宣伸手虚扶。
他掌心并无温度，却让周围空气泛起青莲初绽般的涟漪。”吾道号青莲。”
顿了顿，又说，“你之前已有三位师兄——太清、玉清、上清。”
后土保持着躬身姿势。
岩缝里钻出的蕨类叶片擦过她手背。
“你是第四个。”
陈宣的声音从上方落下，“也是首位女 。
从今往后，门中同辈皆唤你大师姐。”
山雾开始流动。
后土直起身时，看见其余祖巫眼中翻腾的暗涌。
三清是元神所化，他们是精血所凝——这念头如地火窜过每道血脉。
难道唯有与那位创世者同源之物，才配踏入这道雾中的门槛？
雾气那端，女娲指尖无意识蜷缩。
她向前迈步时，裙摆扫开凝结在草叶上的露珠：“前辈。”
两个字在齿间停留太久，染上些许涩意，“晚辈可否……亦求此缘？”
陈宣摇头。
动作很慢，像在推开某种看不见的因果丝线。”你的路不在此处。”
他目光掠过女子发间垂落的先天灵气，“若我强断他人机缘，那反噬终将落回你肩上。”
这当然只是托辞。
连三清都收入门下，又何惧再多收一人？只是想起后来那些事——造物者转身离去，留新生种族在洪荒血泥里挣扎——他袖中的手便微微收拢。
有些缘分，断了反倒干净。
女娲眼底的光暗下去一寸。
她退后半步，任由雾气重新裹住身形。
陈宣转向始终沉默的伏羲。
这位日后的人皇此刻垂目而立，周身流转的推演之象时隐时现。
倒是个值得记挂的角色，陈宣想，明知不可为仍向圣人跪求，最终散尽修为投身凡尘。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总要等到他褪去妖族骨血，成为真正的人族皇者。
山风忽然转急，将雾气撕扯成缕。
十二祖巫仍站在原地，像十二座等待回音的石碑。
陈宣从他们中间穿过，衣袖拂过后土肩头时留下极淡的青莲气息。
“三日后，来三十三天外寻我。”
声音散进雾里时，他已踏出百丈。
身后传来岩石崩裂的轻响——是有人握拳太紧，指缝溢出的力道碾碎了山岩。
陈宣目光扫过伏羲的脸，并未停留。
他转向后土，声音平缓：“领我去祖巫殿。”
后土侧身抬手，做出引路的姿态。
其余十一位祖巫无声地移动脚步，形成松散的队列，向着那座古老殿宇的方向行进。
身影渐远，伏羲抬手轻按女娲肩头，嘴角仍挂着那抹浅淡的笑意。
“不必挂怀。”
他声音不高，“连那位都不愿牵涉的因果，对方必然也是立于云端的存在。”
女娲唇边勉强扯出一点弧度。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随着兄长转身，朝着自家洞府的方向离去。
与此同时，陈宣已随那十二道身影踏入殿门。
殿内气息浑浊而厚重，扑面而来的瞬间，他鼻腔里便捕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腥锈味。
那味道的源头在大殿深处——一方翻涌着暗红液体的池子。
他记得。
盘古身躯崩解，化作这无边天地时，那颗心脏裹着十二滴滚烫的精血坠落，成了这座殿。
池中浓稠的液体，便是心脏里未曾凝固的血。
十二个生命正是从那片猩红中挣扎着爬出。
早在见到他们第一眼时，隐秘的法则已在陈宣周身无声流转。
此刻他站在池边，目光垂落，凝视着池面不断破裂又聚拢的泡沫，仿佛在对着空气低语。
“从前是你挡在前面。”
他声音很轻，几乎被池液细微的汩汩声吞没，“如今轮到我了。
你的血脉，我会看着。”
后土忽然抬起眼：“师尊所说的大哥……可是父神？”
陈宣点了点头。
“我与大哥，同出一源，皆自那株一百零八瓣的青莲中孕育。”
他语速不快，“只可惜他挥斧开天时，我尚未凝成形体。
非但帮不上忙，反要赖他庇护才得存续。”
“我看着他劈开混沌，看着清浊分离，万物有了轮廓。
看着他神魂三分，化作三清；看着他十二滴血落入此池，凝成你们。”
他顿了顿，“此番来到不周山，一是为再看一眼他走过的路。
二来，便是要见见你们——他的延续。”
殿内一片寂静。
十二道身影彼此对视，随即毫无犹豫地屈膝，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石面的闷响接连响起。
“叔父。”
陈宣伸手，将他们逐一扶起。
指尖触及的臂膀坚硬如岩石。
“按常理，我该将你们尽数收入门下。”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你们肩上压着别的担子——这方天地尚未圆满，需要你们去填上最后的缺漏。
若拜我为师，便不能再伸手干预洪荒的轨迹。”
“是随我修行，还是去完成那份责任，”
他最后说，“选吧。”
十一道目光交错，沉默蔓延。
最终，一个身形最为魁梧的祖巫向前踏了半步。
“我们是父神血脉。”
帝江的声音像岩石相互摩擦，“天地既是他所创，将它修补完整，便是我们该做的事。
不能因一己之私，辜负了他的心血。”
陈宣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
“我早知道。”
他说，“大哥的血，不会流出自私之辈。”
“即便不入门墙，我亦可代大哥，将修行之法传予你们。
让巫族之名，不至于在这洪荒中断绝。”
说完，他在池边盘膝坐下。
没有宣讲宣奥的道理——这些身躯里没有容纳元神的空隙，大道纶音于他们不过是一阵无关的风声。
他懒得浪费唇舌。
意识沉入自身本源，在浩瀚的法则之海中搜寻、捕捉。
很快，十二道迥异却隐隐共鸣的轨迹被逐一剥离出来，对应着池边十二道沉默的身影。
他开始传授。
不是通过语言，而是将那些轨迹直接烙印进他们的血脉深处。
祖巫们身躯微震，瞳孔深处有陌生的光芒一闪而过——那是他们天生承载的“天道”
碎片，正在被更古老、更原始的“大道”
纹路覆盖、重塑。
一万两千个春秋从指尖滑过，陈宣终于将最后一道属于大地的法则刻入后土的魂魄深处。
他转向另外十一道身影，那些由盘古精血化生的古老存在此刻正凝视着他。”你们十二人掌管的法则虽各不相同，”
他的声音像山涧渗出的泉水，缓慢而清晰，“但若以阵为引，让十二种本源之力交汇融合——那时，沉睡的力之法则便会苏醒，你们父亲的形骸将再度立于天地之间。”
“父神的肉身？！”
惊呼声几乎掀翻殿顶。
一双双眼睛里燃起近乎癫狂的光，他们围拢上来，七嘴八舌追问阵图的模样。
陈宣只是摇头。”等你们的修为触到那道门槛——混元金仙的巅峰之境，我自会揭晓答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急切的脸，“到那时，召唤盘古之法，乃至巫族延续万世的根基，都将交付于你们手中。”
“混元金仙……巅峰？”
有人倒抽冷气。
后土向前半步，衣袂无风自动：“师尊，这洪荒天地间，能有几人走到那一步？这门槛……未免太高了。”
看着他们脸上浮起的阴霾，陈宣却笑了。”不必忧虑。
你们的大伯早已铺好了路。”
他抬手指向殿外混沌未明的天际，“要不了多久，鸿钧便会踏出那一步，成就圣位。
他会撒下修行的种子，为众生劈开大罗金仙之上的枷锁。”
“而你们掌中的东西，”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像金属沉入深潭，“远比鸿钧将要传授的，古老得多，也锋利得多。
倘若拥有这样的根基仍无法登顶……你们又凭什么，自称是盘古的血脉？”
殿外的风裹挟着遥远的血腥气。
在陈宣打磨十二祖巫的漫长岁月里，鳞甲、羽翼与蹄足之间的战争已烧遍洪荒每个角落。
罗睺的低语像毒藤般缠绕三族首领的理智，最终，所有精锐被填入熔炉般的战场。
哀嚎成了那片大地上唯一的歌谣。
陈宣闭着眼也能闻到风中飘来的毁灭气息。
但他只是 ，仿佛那些嘶吼与崩塌不过是时序中注定响起的钟声——与他何干？
直到某个清晨，一道陌生的重量落在不周山巅，停驻于祖巫殿紧闭的石门外。
“青莲故友，你可真让贫道踏遍了云海啊。”
声音穿过厚重的石壁，温和却不容拒绝，“若不是在此山捕捉到一缕熟悉的气韵，贫道恐怕真要迷失方向了。”
殿内，陈宣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蹙紧。
果然还是寻来了，他心想，那老道袖子里藏的算计，怕是比东海还深。
躲不过，便只能见。
他转身对十二道身影落下告诫：“外面的劫火已烧到最旺，以你们现在的修为，沾上一星半点便是灰飞烟灭。
我离开后，封死殿门。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内，谁也不许踏出半步。”
没有质疑，只有整齐的应诺在石壁间回荡。
他这才拂袖，推开沉重的石门。
天光倾泻而入，映出来者一身素净道袍。
鸿钧站在那儿，笑得像一池静水。”总算见到了。”
他说。
陈宣抬手行了个简单的礼数，脸上无波无澜：“道友如此急切追寻，莫非……又得了什么宝物要赠予在下？”
鸿钧的叹息声在风中散开，像一片枯叶落进深潭。”青莲道友或许不知，”
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如今罗睺正暗中拨弄，让龙凤麒麟三族彼此撕咬。
他要用这场战争催生的凶煞之气，踏进混元大罗金仙的门槛。”
陈宣只是微微颔首，再无其他表示。
这反应让鸿钧眉峰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罗睺若真成了事，所有从混沌中残存下来的神魔，往后在洪荒便再无容身之处。
正因如此，这些日子他寻访过的每一位，无不是立刻变了脸色，随即与他立下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