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石盒子内，浮云楼的穹顶流转着暗金色的光芒，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
罗丽站在大厅中央，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裙摆的边缘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粒一粒地飘向空中，然后无声碎裂。
“还有三天。”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曼多拉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从遗忘法术的缝隙里钻出来：“七天之约，还剩三天。如果他(她)们在三天之内想不起你，你就会永远消失，连一片花瓣都不会留下。”
罗丽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浮云楼的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想，如果一定要消失，至少不要让王默看见。
王默已经不记得了。不记得仙境，不记得契约，不记得她。那个曾经会搂着她睡觉、会在考试前紧张兮兮地抱着她转圈的女孩，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学生。她的记忆里没有罗丽，没有叶罗丽魔法，甚至连自己曾经去过仙境这件事都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干净。
罗丽抬起头，看着浮云楼外那片虚幻的星空。
“三天。”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浮云楼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大厅的墙壁上，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水晶忽然同时亮了起来——刺目的白光像潮水一样涌出，淹没了整个空间。
陈思思第一个被白光击中。
她正站在宝石盒子的回廊里，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蓝孔雀的羽毛。蓝孔雀安静地蜷缩在她肩头，眼神空洞——她也忘了，忘了罗丽，忘了王默，她的记忆里只有文茜和金王子。
白光涌入的瞬间，陈思思的大脑像被一把锋利的刀劈开。
疼痛从头顶炸裂，无数画面碎片如暴雨般灌入——王默的笑脸、罗丽的粉色裙摆、她们一起战斗的夜晚、契约结成时那道温暖的光……所有被遗忘法术封印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冲破了枷锁。
“王默！”陈思思猛地睁开眼睛，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是王默！不是文茜！是王默和罗丽！”
蓝孔雀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她的羽毛从根部开始泛起荧光，原本灰暗的眼睛重新变得清亮。契约的力量像潮水一样倒灌回她的身体，她振翅飞起，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我想起来了！是王默！主人是陈思思——不对，王默也是——不对，罗丽……罗丽才是……”
她语无伦次，因为记忆的冲击太过猛烈。
与此同时，舒言正蹲在浮云楼的藏书架前，茉莉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白光同样击中了他，他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硬地跪了下去。
“罗丽……”舒言的声音沙哑，“我们忘了罗丽。还有王默，王默不是文茜……我们怎么会忘了她们？”
茉莉的契约印记在胸口剧烈发烫，她捂住心口，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我想起来了，舒言。罗丽是我的朋友，王默也是……可是文茜和金王子的记忆还在，两种记忆在打架……”
建鹏的反应最为激烈。
他被白光击中时正靠在柱子上打盹，亮彩趴在他头顶。白光炸开的瞬间，他整个人弹跳起来，脑袋撞上了横梁，但他顾不上疼，因为他脑子里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记忆战争——文茜的脸和王默的脸不断重叠、撕裂、再重叠。
“王默！”建鹏大喊一声，拳头砸在墙上，“是王默！那个笨蛋！总是冒冒失失的——不是文茜！文茜从来没跟我们这样相处过！”
亮彩从他头顶飞起来，全身的荧光疯狂闪烁：“建鹏！我看到了！罗丽在哭——她一直在等我们想起来——天哪，我们忘了她多久了？”
四个人的记忆在同一时间恢复。
但还有一个例外。
齐娜没有在白光中恢复记忆——因为她早在罗丽消失之前就想起来了。
三天前，齐娜做了一个梦。
梦里，罗丽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花海中，花瓣一片一片从她身上剥落。罗丽没有求救，只是看着齐娜微笑，说：“如果我真的消失了，请替我告诉王默——不，不要告诉她，她会难过。”
齐娜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她抱着菲灵，声音发抖：“菲灵，我梦到罗丽了……我觉得不对，我们的记忆好像被人动过手脚。”
菲灵当时还没有恢复记忆，但她感受到了齐娜强烈的情绪。她们在主仆契约的深处找到了一根极其隐蔽的黑色丝线——那是遗忘法术的残余痕迹。
齐娜亲手扯断了那根丝线。
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菲灵的记忆也同时恢复。她们是第一个清醒过来的。
此刻，齐娜站在浮云楼的阴影里，看着陈思思、舒言、建鹏相继恢复记忆，她的表情没有惊喜，只有深深的恐惧。
“你们终于想起来了。”齐娜走出来，声音低沉，“但是太晚了。罗丽快要消失了。”
“什么？”陈思思猛地转头。
齐娜咬住嘴唇：“曼多拉在遗忘法术上加了一个条件——七天之内如果我们想不起罗丽，她就会永远消失。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
“第六天？！”建鹏脸色煞白，“那还剩——”
“一天。”齐娜说，“或者更少。”
舒言立刻开始推算时间，但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看向大厅的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粉色光芒。
那是罗丽的魔法气息，但已经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就在这时，陈思思腰间的契约宝盒突然剧烈震动。蓝孔雀飞过去，用喙啄开宝盒——里面飘出三样东西：一枚水蓝色的印记、一枚赤红色的印记、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莲花。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不属于王默的强烈气息。
“这是……”茉莉捂住嘴，“水王子的水印记、火领主的火印记、冰公主的冰莲花。它们怎么会在王默手里？”
没有人回答。
因为下一秒，三样东西同时碎裂——不，不是碎裂，是回归。它们化作三道流光，穿透浮云楼的墙壁，朝着仙境的三个方向疾驰而去。
水印记回归水王子。
火印记回归火领主。
冰莲花回归冰公主。
而王默——
舒言的通讯玉忽然亮了，是他留在人类世界的监测魔法传来的画面。画面里，王默的房间空空荡荡，窗户大开，床铺整整齐齐，但人不见了。
没有任何挣扎痕迹，没有任何魔法残留。
王默失踪了。
“不……”陈思思的声音开始发抖，“王默不记得仙境，她没有魔法，她就是一个普通女孩——她去了哪里？”
蓝孔雀落回陈思思肩头，羽毛根根竖起：“我感受不到王默的气息。完全感受不到。好像她从来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舒言的手指在计算魔法阵中飞速拨动，然后他的脸色变得比纸还白：“时间不对。王默失踪的时间——是三天前。和齐娜梦见罗丽是同一天。”
所有人同时看向那扇透出粉色光芒的门。
门缝里，罗丽的身影已经几乎完全透明。
她似乎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隔着门，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读出了那个口型：
“别进来。我不想让你们看见我消失的样子。”
建鹏第一个冲上去，拳头砸在门上：“罗丽！开门！我们想起来了！我们都想起来了！”
门没有开。
罗丽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我知道。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但是来不及了。曼多拉的法术条件不是‘想起’——是‘在七天之内想起并且让遗忘法术主动解除’。你们是通过外力冲破记忆封印的，法术的‘条件’没有被满足。”
“什么意思？”陈思思的声音尖锐起来。
“意思就是——”罗丽笑了，笑声里没有怨恨，只有温柔的释然，“我还是会消失。而且王默的失踪……恐怕也和这个有关。因为我是她的契约仙子，我消失了，她与仙境的最后一点联系也会被切断。她会被彻底抹去在仙境相关的一切记忆——不是遗忘，是抹去。她将永远、永远不知道自己曾经来过这里，曾经……有过我。”
门内，罗丽的身影开始从脚底向上碎裂。
她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折射出不同的画面——和王默初次相遇的樱花树、她们一起打败曼多拉的那个夜晚、王默哭着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那个雨天……
“帮我告诉王默——”罗丽的声音越来越远，“不对，不要告诉她。让她好好当人类世界的小女孩，平平安安地长大。”
最后一片粉色花瓣从门缝里飘出来，在半空中旋转了两圈，然后化为灰烬。
浮云楼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锁扣落下的声音。
罗丽的契约，断了。
蓝孔雀第一个哭出声，茉莉把脸埋进舒言的胸口，亮彩的荧光变得黯淡如残烛。陈思思跪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上。建鹏的拳头还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齐娜没有哭。
她只是慢慢走到那扇门前，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低声说：“罗丽，你太笨了。你应该让我们早点想起来的。”
菲灵飘在她身边，眼眶通红。
沉默了很久。
舒言最先冷静下来。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沙哑但坚定：“法术条件是‘七天之内想起’。我们的记忆是通过外力恢复的，但——也许还有一个办法。如果我们在第七天的最后一秒之前，让遗忘法术‘主动’认定我们想起了罗丽，而不是被外力冲破……”
“什么意思？”建鹏猛地抬头。
“意思就是，”舒言说，“我们要重新缔结一次‘想起’的过程。不是靠记忆水晶，不是靠外力冲击——而是靠我们自己，在法术的规则框架内，真正地、主动地想起罗丽。哪怕我们其实已经想起来了，也要让法术‘以为’是我们自己想起来的。”
陈思思擦干眼泪站起来：“怎么做？”
舒言看着那扇已经关闭的门，缓缓说出一个词：“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