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秋。
亳州府城北，槐树巷李家的白幡还没撤干净，祠堂里的牌位却已经供上了。
李光耀蹲在房梁上，看着底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亲娘，又看看站在旁边红着眼圈硬撑没掉泪的爹，长叹了一口气。
“早知道肾不好，就不该熬夜背《论语》。”
这话他活着的时候说过无数遍，死了以后反而说不出来了。他现在是一缕魂，附在祠堂正中间那块牌位上，牌位用上好的柏木刻成，上书“李公讳光耀之灵位”，漆金，描红，工工整整。他爹李老实亲手刻的，刻了整整三天，刻完手肿得跟馒头似的，比当年在亳州府衙门替县太爷抄三天公文还肿。
李光耀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四岁的手，白白净净，手指细长。是读书人的手。可惜这双手再也翻不了书页了。
“光耀啊——娘的儿啊——”
李母趴在供桌前，哭得肝肠寸断。供桌上摆着三碟果子，一碟是烂了一半的秋梨，一碟是镇上沈家铺子卖剩的蜜饯，还有一碟是隔壁王婶送来的干枣。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烧得歪歪扭扭，烟气飘飘荡荡往上走，分成三股，一股往上，一股往左，一股往右，就是没一股往李光耀的牌位上落。
“娘，”李光耀趴在房梁上冲底下喊，“香不是这么点的，得诚心——”
李母听不见。
李光耀又喊：“你别哭了，哭多了伤眼睛，你眼睛本来就不好——”
李母哭得更凶了。
李光耀没辙了，从房梁上跳下来。说是跳，其实就是一飘，脚不沾地，轻飘飘落在供桌边上，蹲着看那三炷香。香火燃出来的愿力淡得可怜，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勉强够他凝出个人形，再多就没了。
“野神难当啊。”他托着腮帮子感慨。
话音刚落，供桌底下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一只草龟从香炉后头慢悠悠探出脑袋，绿豆眼转了两圈，爬到了李光耀脚边——准确地说，是他脚边三寸的地方，他现在的脚基本没有实体，穿不过去，也踩不着东西。
草龟背甲青黑，纹路清晰，约莫巴掌大小。它从壳里探出四肢和尾巴，稳稳当当趴在供桌上，抬头看李光耀。
“玄甲，你又从壳里出来了。”李光耀伸手去戳它脑袋，手指穿过龟头，没碰到。
玄甲浑然不觉，照旧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接着供桌另一头又爬出一只草龟，个头略小一圈，壳色偏深，走路带风，一路从果碟旁边碾过去，踩翻了一颗蜜饯。它爬到玄甲旁边，伸脖子把玄甲往旁边拱了拱。
“玄乙，你别挤你哥。”李光耀笑。
两只草龟挤来挤去，谁也没让谁。这时候香炉底下又动了，一只小青龟慢吞吞爬出来，壳还没完全变绿，青中带黄，小得可怜，只有大拇指盖那么大。它爬了两步就停下来歇一歇，歇够了再爬两步，终于爬到两只大龟中间，安安静静趴下了。
“玄青还是这么懒。”李光耀评价。
小青龟抬了抬眼皮，没理他。
香炉边上还放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底沉着一条花泥鳅，约莫两寸长，须子长长的，身上花纹黑白相间，跟棋子似的。泥鳅在水里慢慢游了一圈，尾巴一甩，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那涟漪过了好半天才平。
“花棋，你倒是自在。”李光耀说。
花泥鳅甩了甩尾巴，钻进碗底沙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李光耀生前养了这三龟一鳅，都是他在涡河边捡的。玄甲玄乙是他在河边石头缝里掏的，草龟，不值钱；玄青是赶集的时候从一个小贩手里买的，那小贩说这是“绿毛龟”，能招财，李光耀花了十文钱，买回来养了三个月，壳还是黄的，被李父笑了半个月；花棋是他从河滩泥里扒出来的，那时候只有指头长，养了两年，愣是没怎么长个。
他死那天，三龟一鳅莫名其妙全死了。李母说，是跟着他去了。李光耀后来才知道，他死的时候，这三龟一鳅的魂儿自己找上来了，在阴间路上追着他跑，追了整整三里地，撵都撵不走。
“你们几个也是傻。”李光耀盘腿坐在供桌上——他现在能勉强坐实了，虽然屁股底下凉飕飕的，“我死了就死了呗，你们跟着来干什么？阴间又没好果子吃。”
玄甲张了张嘴。
玄乙也张了张嘴。
玄青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
花棋从沙子里探出整条身子，在水里扭了个“8”字。
李光耀看着它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可惜他现在是魂，没有鼻子，酸了也没鼻涕。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既然跟来了，那就一块儿待着吧。反正这祠堂不大，挤一挤也够住。”
他抬头看了眼供桌上的香。三炷香已经烧到了底，愿力断了。他的魂体虚了几分，凝出的形状有些晃，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了一下。
“香火不够啊。”李光耀皱眉。
他现在是野神，没有天庭敕封，没有城隍编制，连最低等的土地都不是。唯一的香火来源就是自家祠堂。他爹娘每天早晚各上三炷香，隔壁王婶隔三差五来上两炷，再远就没了。一个月下来攒的愿力，也就够他显个灵、托个梦，再多了干不了。
“得想办法弄点香火。”李光耀开始盘算，“帮人解决点小问题，灵验了，人家才会来还愿上香。问题是——我现在连个正经神庙都没有，就一间祠堂，人家凭啥信我？”
他正琢磨着，祠堂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母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供桌上，又点了三炷新香，插进香炉里。她眼睛红肿得厉害，眼角还挂着泪，嘴里念叨着：“光耀啊，娘给你熬了汤，你趁热喝——”
李光耀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又抬头看了看他娘的脸。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娘听不见他，他也喝不了汤。这碗汤最后是便宜了玄甲玄乙，两只草龟从供桌上溜下去，围着碗沿转圈，可惜也够不着。最后还是李母自己把汤喝了，边喝边哭，喝完抹抹嘴，坐在供桌旁边的蒲团上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李母忽然开了口，声音哑哑的：“光耀，娘跟你说个事儿。”
李光耀从供桌上坐直了。
“你隔壁张婶家，出事了。”李母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家那个小子，叫张清源的，你还记得吧？比你大两岁，也是读书的，今年刚过了县试——”
李光耀点头。张清源，他记得。闷葫芦一个，见人不会说话，念书倒是用功，就是脑子有点轴，跟他爹张屠户一个性子。
“清源被人告了。”李母的声音更低了，“说他……说他猥亵了城南王家的小闺女。”
李光耀一愣。猥亵？张清源？那个见了姑娘连头都不敢抬的闷葫芦？
“娘不信。”李母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张婶也不信。可王家告到了衙门，知县老爷把清源抓进去了。张婶来找你爹，你爹去衙门打听了，回来说是……说是王家那闺女一口咬定，就是清源干的。”
李光耀皱起眉。
“可清源那孩子，那天根本不在亳州城啊。”李母的声音忽然急了，“他那天去城外刘家村收账去了，张屠户让他去的，天没亮就走了，天黑透了才回来。刘家村刘老三家一家子都能作证，路上还碰见了打更的老周头，都能作证——”
“那不就结了？”李光耀脱口而出，说完才想起他娘听不见。
李母显然也是在重复别人的话：“可知县老爷说——说人证可以造假，刘老三家跟张屠户有交情，老周头是个打更的，夜里看人不准。还说——还说——”
李母顿住了。
“还说什么？”李光耀急得从供桌上跳下来，蹲在他娘对面，恨不得钻进她耳朵里。
李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了口：“知县老爷说，女孩子不会拿自己的清白造假。”
祠堂里安静了。
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得“嗞嗞”响，烟气笔直往上走。
李光耀蹲在他娘面前，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阴沉。他那张十四岁的脸本来生得清秀，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个姑娘，这会儿不笑了，竟有些说不出的冷。
玄甲和玄乙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脚边，一左一右趴着，绿豆眼齐刷刷往上看。玄青慢吞吞爬过来，趴在玄甲背上。花棋从碗里探出整条身子，须子绷得笔直。
“女孩子不会拿自己的清白造假？”李光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慢慢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
祠堂里那三炷香的烟本来直直往上，忽然被这股风吹得一歪，烟气打了个旋儿，齐齐往李光耀的方向偏了过去。供桌上的三碟果子跟着震了一下，蜜饯碟子“啪”地一响，干枣滚了一颗到桌沿上。
李母浑然不觉，还坐在蒲团上自言自语：“张婶哭得跟什么似的，眼睛都快瞎了。你爹说，王家那个闺女，她爹是城南开绸缎庄的，跟县衙门的王主簿是本家……光耀啊，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清源那孩子多老实啊，怎么就摊上这种事了……”
李光耀没再听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供桌上自己的牌位。柏木的，漆金的，上面“李光耀”三个字清清楚楚。牌位在微微发烫，香火愿力正一缕缕往里头钻。
“娘，”他轻声说，“你儿子是野神，管不了人间官司。”
李母还在念叨。
“但知县老爷那句话，”李光耀转过头，看向祠堂大门外，目光穿过门板，穿过院墙，落向亳州府衙的方向，“我听着不太顺耳。”
玄甲伸了伸脖子。
玄乙扒拉了一下玄青。
玄青睁开了一只眼。
花棋在水里转了个圈，尾巴拍出一小片水花。
李光耀低头看着它们四个：“你们说，一个野神，想管人间的事，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四只小东西齐齐望着他。
“我也觉得是。”李光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但管得宽不宽，总得试了才知道。”
他重新蹲下来，凑到李母耳边，用尽全身的愿力，说了成神以来的第一句显灵的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钱，但李母忽然抬起了头，不哭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儿子的牌位，好像听见了什么。
李光耀说的是：“娘，你去告诉张婶，这官司，我帮她打。”
说完这句话，供桌上三炷香“噗”地一响，齐齐灭了。李光耀的魂体一阵摇晃，虚得差点散了架，他一屁股坐回供桌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虽然他根本不用喘气。
玄甲爬到他手边，用壳蹭了蹭他的手指头。
“知道了知道了，”李光耀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逞能了，逞能了，下回注意。”
他抬头看着房梁，房梁上结着蛛网，蛛网上挂着一只死苍蝇。
“万历元年，秋，”李光耀念叨，“亳州府野神清欢君，接的第一桩案子——”
他顿了顿。
“——隔壁张婶家的冤案。”
供桌上，花棋从碗里跳出来，“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尾巴甩了两甩，竟然没死，还活着。它在桌面上扭了两圈，留下一道水痕，那水痕弯弯绕绕，最后竟扭成了两个字。
冤。
错。
李光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三龟一鳅，忽然笑了。
“行啊，”他说，“咱们五个——加上我娘——就先从这两个字开始。”
祠堂外的天，阴了。
亳州府城的秋风卷着落叶从巷口灌进来，打在祠堂门上“砰砰”作响。李光耀坐在供桌边缘，两条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眼睛盯着门外那条越压越低的云线。
玄甲趴在他左靴上——虽然那靴子也是虚的——玄乙趴在右靴上，玄青趴在玄甲背上摞着，花棋从碗里爬出来，顺着他裤腿往上爬，爬到膝盖上盘成一团。
“你们说，”李光耀忽然开口，“知县老爷那句话——‘女孩子不会拿自己的清白造假’——他讲这话的时候，是摸着良心讲的，还是摸着银子讲的？”
四只小东西抬头看他。
“我觉得是摸着银子。”李光耀自问自答，点了点头。
他伸手——这次居然勉强碰到了玄甲的壳——拍了拍：“明天，咱们先去会会那个王主簿。”
玄甲缩了缩脖子。
玄乙也缩了缩脖子。
玄青压根没伸脖子。
花棋把脑袋埋进了自己身子里。
“怕什么？”李光耀瞪眼，“我是野神，他是人，他看不见我——”
他忽然顿住。
“——除非他家里供了别的神。”
祠堂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打在瓦片上，“啪”一声脆响。
李光耀抬头看天，雨丝穿过屋顶落在他脸上，他抹了一把——当然什么也没抹着——然后转头看着自家牌位前的香炉。
“娘，再给我点三炷香，”他说，“明天要干活，得吃饱。”
李母当然没听见。
但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她鬼使神差地站起来，重新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香火亮起来的时候，李光耀的魂体凝实了几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这回真拍着了，还拍出一小团灰。
“走，”他冲三龟一鳅一挥手，“睡觉！明儿个，咱们清欢祠——接客！”
玄甲往壳里缩了缩。
玄乙也往壳里缩了缩。
玄青已经睡着了。
花棋扭了个“好”字。
李光耀：“…………”
“你们几个，能不能给点面子？”
雨下大了。祠堂外，槐树巷的青石板路上积了水，倒映着李家祠堂门口那两盏白灯笼。灯笼上写着“李”字，被雨打得歪歪斜斜，火光忽明忽灭。
亳州府衙后堂，知县老爷正跟王主簿喝酒。喝到半酣，知县拍着桌子说：“那个张清源，认了没有？”
王主簿笑着摇头：“嘴硬着呢，跟他爹一个德性。”
知县“哼”了一声：“嘴硬？嘴硬就多关几天。一个穷屠户的儿子，也配跟王主簿的侄女攀扯？他配吗？”
两人哈哈大笑。
窗外，雨声里夹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得像是风吹过龟壳。
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