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去，这六亩地就归你大伯种，欠的账也算清了。”
粗硬的手掌扣着林秋禾的手腕，将她染了红印泥的拇指往纸上压。
林秋禾一把掀翻印泥盒。
红泥砸在桌角，溅了林大山半截袖口。
屋里的人全停了动作。
林秋禾撑住桌沿，胸口急促起伏，目光扫过墙上的旧挂历。
一九八二年，三月初六。
母亲还活着，弟弟也没被砖窑砸断腿。
她却回到了林家分田这一天。
“秋禾，你发什么疯？”
林大山甩着袖口，拇指擦掉红泥，语气发硬：“你爹下葬花了一百二，钱是我垫的。拿六亩地抵账，亲兄弟也得算明白。”
坐在墙边的周桂兰咳了两声，伸手来拉女儿。
“你大伯帮过咱，地先给他种，等家里缓过来再说。”
林秋禾反手握住母亲的手。
这双手还有温度。
上一世，母亲在半年后喝了农药。临死前还念叨，欠大伯家的钱没还清，不能让人戳林家的脊梁骨。
后来老宅拆房，林秋禾从梁缝里翻出一张借据，才明白真正欠债的人是谁。
“大伯，钱是谁欠谁，你当真记不清了？”
林秋禾把那张转让纸推回去，指腹抹过“自愿”两个字。
林大山盯住她，鼻翼抽了两下。
“全村都晓得你爹办丧事用了我的钱。你一个丫头片子，少在这儿翻舌头。”
“账拿出来。”
林秋禾将纸折起，塞进自己兜里。
“你说垫了一百二，总该有收条。请村会计算清，我家该还多少，一分不少。你要拿不出，今天谁碰我家的地，我就去公社问问，分田能不能逼人按手印。”
围在门口的几个村民挪了挪脚。
“秋禾平常闷得很，今天咋敢顶她大伯了？”
“逼孤儿寡母让地，这事闹到公社可不好听。”
“六亩南坡地，一年能收两千多斤粮，抵一百二也太狠了。”
林大山抓起茶缸往桌上一磕。
“她爹治病不要钱？棺材不要钱？席面上的肉从哪儿来的？我当大哥的忙前忙后，难道还忙出仇了？”
他说得占理，门口的议论低下去。
周桂兰缩回手，指甲刮着裤缝。
她怕欠人情，更怕旁人说两个孩子没良心。
林秋禾按住母亲膝头，不让她起身。
“大伯确实忙了。”
她扫过桌边的村会计陈庆生。
“陈叔，我爹去年交给生产队的八十块钱，还记在账上吗？”
陈庆生扶住黑框眼镜，翻开随身带来的账本。
“记着。那钱说是替大山补前年欠的公粮折款，大山答应秋收后还。”
门口有人吸了口凉气。
林大山的媳妇刘巧珍停住嗑瓜子，瓜子壳粘在下唇，她用舌尖卷进去，脚却往门槛外退了半步。
林大山抬手按住账本。
“陈会计，这都哪年的烂账了？兄弟之间过个手，也值得拿出来讲？”
“刚才还说亲兄弟明算账。”
林秋禾从他手底抽出账本，翻到折角那页。
“八十块，加上我爹借你的三十斤麦种。大伯先把旧账还了，咱们再算丧事的钱。”
林大山额角冒出油汗。
他料准周桂兰软弱，也料准林秋禾不敢见人，才赶在分地前拿来转让书。只要红手印落下，六亩南坡地进了他家口袋，谁再闹都晚了。
偏偏这丫头把队里的旧账掀了出来。
“你爹的钱，跟你有啥关系？”
林大山扯回账本，手掌盖住那行字：“家里大事轮得到你做主？叫你娘跟我谈。”
周桂兰刚张口，林秋禾便将户口本拍到桌上。
“分地按户口。我满十八，是林家劳力。爹走后，户主改成了我娘。你姓林，也管不到我家锅里。”
她抽出母亲那页，递到陈庆生面前。
“陈叔，麻烦你念一遍，省得有人装糊涂。”
陈庆生清了清嗓子。
“户主，周桂兰。家庭人口三人，劳力一人半。”
墙边的老支书林茂昌放下烟袋，用鞋底碾灭火星。
“大山，分田是公事。你弟妹没点头，这张转让书不能算。”
林大山盯着林秋禾，手背的筋鼓了起来。
“行，地不抵账。丧事的一百二，你们今天还。”
周桂兰肩膀塌了下去。
家里的木箱只剩七块六毛，粮缸也快见底。别说一百二，二十块都凑不出。
林秋禾却拉开椅子坐下。
“大伯先列账。”
“棺材四十五，肉菜三十八，请人挖坟二十，纸钱香烛十七，正好一百二。”
林大山掰着指头，报得顺畅。
门边的屠户孙长根把烟卷夹到耳后。
“肉是我送的，三十六斤猪肉，收了二十五块二。谁给你记成三十八了？”
帮忙挖坟的林老四也挤进屋。
“那天都是本家人搭手，秋禾给了每人两包烟，可没人收二十块工钱。”
刘巧珍扔掉手里的瓜子，冲丈夫使了个眼色。
林大山咬住腮帮，改口改得很快。
“我还请了拖拉机，跑县里拉药，零零碎碎不算钱？”
“药费是我爹卖猪付的，拖拉机票在家。”
林秋禾起身走到旧木柜前，踩上板凳，从横梁与墙缝间抠出一个蓝布包。
上一世拆房时，这包东西落进灰堆，刘巧珍抢过去就烧。她只捡到半张借据，也足够看清林大山的名字。
如今布包完好，麻绳还缠着两圈。
她当着众人的面拆开，取出四张收据和一张借条。
“棺材三十二，香烛六块五，拖拉机十二，肉钱二十五块二，总共七十五块七。”
林秋禾把票据按日期排开，又将借条放到最上面。
“我爹替大伯补了八十，加三十斤麦种折九块。两边抵完，大伯还欠我家十三块三。”
陈庆生接过借条，指着右下角的手印。
“是大山按的，林茂昌也在场。”
老支书眯起眼辨了辨。
“是我作的证。”
屋外炸开了议论。
“欠人家的钱，还想吞人家的地？”
“六亩好田啊，算盘珠都崩我脸上了。”
“秋禾把票一张张留着，这姑娘可比她娘能撑事。”
周桂兰伸手摸了摸那几张收据，又碰了碰女儿的袖口。
她没问女儿怎么找到的，只把户口本收回怀里，背也直了些。
林大山将借条揉进掌心。
“自家兄弟，留这些破纸寒碜谁？”
林秋禾扣住他的手腕，从指缝里抽回借条。
“大伯要脸，就先还十三块三。拿不出钱，折粮也成，玉米一百斤，月底前送到我家。”
“你做梦！”
刘巧珍跨进门，鞋底踩碎几片瓜子壳。
“你爹埋下去才几天，你就逼亲大伯还账，也不怕他从坟里爬出来骂你！”
“我爹要能回来，先找谁算账，大伯母心里有数。”
林秋禾把借条交给陈庆生。
“请陈叔把这笔账写进分田记录。粮送来，再销账。”
陈庆生抽出钢笔，在账本上落了字。
林大山没拦。
欠粮顶多丢些脸，六亩南坡地才是眼下要紧的东西。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田亩图，往桌面铺开。
“账算完了，接着分地。你家一人半劳力，六亩南坡田。我要旁边那六亩，省得别人说我占你便宜。”
林秋禾扫过田亩图，手指停在村北那片打着斜线的荒洼。
“大伯想要南坡，我让给你。”
屋里的人又静了。
刘巧珍先笑出声，立刻把两张南坡田签抓到自己面前。
“刚才闹得多厉害，还当你真长本事了。荒洼积水，种下去连种子都捞不回，你可别哭着求人换。”
周桂兰揪住女儿衣角。
“秋禾，那地方有十来亩，可都是废地。”
“荒洼按三折算亩数。”
林秋禾拿起铅笔，在北边那块地外画了个圈。
“我家六亩好田的份额，换北洼十八亩，连芦苇沟一起包。承包期十五年，谁也不能反悔。”
陈庆生的钢笔悬在纸上。
“秋禾，你可想清楚。那片地灌不进水，雨大了还要淹。”
门外有人摇头。
“到底年轻，赢了账，赔了地。”
“十八亩听着多，秋天能割几车草？”
“她娘往后的日子难了。”
林大山生怕老支书拦下，抓过印泥按上手指。
“她自己选的，白纸黑字写明白。十八亩都给她，我替大伙解决荒地，南坡那六亩归我。”
他将红手印按在记录旁，又把笔塞给陈庆生。
陈庆生仍没落笔，只盯着林秋禾。
林秋禾记得很清楚，再过二十七天，县水利队会挖通北渠。荒洼退水后，底下全是积了多年的黑泥。
上一世，外村人用三百块包走那里，第一年便收了两万多斤稻谷。
这份便宜，她不会再送出去。
“写吧。”
林秋禾蘸上印泥，将拇指按在十八亩荒洼的承包书上。
陈庆生填好亩数，加盖村章，把一式两份的合同递给她。
红章落纸，十八亩地终于有了主人。
林秋禾将自家那份折好，贴身放进衣兜。
院外忽然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一名穿蓝制服的干部跳下车，夹着公文包直奔老支书。
“县里北渠工程批下来了，月底动工。”
他展开图纸，食指沿着红线往下一划，正落在林秋禾刚包下的芦苇沟上。
“渠口设在这里，周边荒洼全部改成水浇田。谁承包了这十八亩？”
刘巧珍手里的南坡田签掉在地上。
林大山扑到桌前，巴掌按住那份承包记录。
“这地，刚才分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