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晏坐在小院的椅子上,
面前站了一排人——
小孙、小刘、小赵,
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活像被班主任拎出来训话的小学生。
顾怀远坐在一旁,膝盖上搁着个搪瓷小盘,里头放着半块点心。他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听小孙说着。
脸色已经比刚才好了不少,有了些微的血色。
小孙站得笔直,一字一顿,
“……上周复查,首长的餐后血糖已经稳稳控制在8以内了。
苏医生说,只要再坚持调理一阵,完全有可能恢复得更好。
下次复查,约在一个礼拜之后。
以上,就是首长身体的全部情况。”
说完,他还挺了挺胸。
姜晏沉默了几秒,转头看顾怀远,“就这些?还有别的吗?”
顾怀远连忙摇头,
“没,真没了。
我拿我几十年的党性保证,绝对没有隐瞒。”
他说着,又看向姜晏,脸上堆着笑,
“我知道你担心……
刚才就是吃了药,一时忘了,没及时吃饭,这才没顶住。
现在都没事了,放心吧。
以后……以后我一定注意。”
姜晏板着脸看着他。
头发刚染过,乌黑油亮,可额角还是钻出了几根白茬。还有那一脸的沟沟壑壑,都是岁月压出来的痕迹。
她这才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也快七十了。
曾经那个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好像从来不会生病的顾怀远,如今也已经老了。
也会生病了。
姜晏鼻子一酸。
她别开脸,看向别处。
片刻后,再转回来时,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她语气里满是不悦,
“顾怀远,这次要不是看在小寒腿还伤着,我早买票回云贵了,不在这儿跟你置气。”
她深吸一口气,越说越急,
“多少年了,你还是一点没变,依旧自作主张、刚愎自用。
有事就一个人扛,瞒着不跟我商量,还觉得是为我好。”
小孙几个对视一眼,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顾怀远耷拉着脑袋,
“是……是我考虑不周。”
姜晏火气更大,
“不是再让你自己考虑!
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我是不能跟你分担,还是担不住事?
为什么出了事就不能跟我说一句?”
“是,是我不对。”顾怀远低声道。
姜晏一下子顿住,抬头看向他。
她几乎记不起,顾怀远什么时候这样干脆地认过错。
顾怀远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慢慢道:
“我就是想着,别让你跟着白担心,
反正我自己注意着点,等养好了再告诉你也一样。
是……是我没顾着你的感受。”
他抬起头,语气郑重,
“晏晏,你别生气。
我,我跟你保证,这是最后一回。
往后不管什么事,我都跟你说。
有一说一,有一万说一万,绝不瞒你。”
姜晏“噗”地一下,差点没绷住。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脸色缓和了些,
“真是最后一回?”
“最后一回。”
姜晏嘴角这才有了一点笑,
“行吧。
赶紧吃饭,吃完咱们去医院。”
顾怀远愣住,
“怎么还去医院?我真没事了。”
“有没有事,得听医生的。”
姜晏瞪他一眼。
顾怀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饭桌上,小刘已经把早饭都端了上来——煮鸡蛋、杂粮馒头、油条、豆浆、小米粥,还有几碟凉菜。
姜晏拿起一个鸡蛋,轻声道:
“把油条撤了吧。
以后赶上萍萍和思寒不在,不用做这些精细主食。我跟老顾吃一样的就行。”
小刘看向顾怀远。
顾怀远看着姜晏,一时没反应过来。
姜晏低头剥好一个鸡蛋,放到顾怀远碗里,又给自己剥。
她余光扫到顾怀远还愣着,
“发什么呆呢?
赶紧吃吧,一会儿凉了。”
顾怀远这才回过神来,
连声应着:“哦,好。”
他拿起鸡蛋,鼻子有些发酸,埋头咬了一大口。
姜晏喝了口粥,又说:
“我刚去老宅,理了理东西。明天咱们就去苏家,怎么样?
刚翻过万年历了,明天就是个好日子。”
顾怀远红着眼睛,点了点头,“行,就听你的。”
——
特需病房,六零三。
“姐,你就帮我这回。”
顾思寒巴巴地看着顾思萍。
小张推着轮椅,有些尴尬地杵在一旁。
顾思萍板着脸,
“不行。李院长可说了,头一个礼拜你得好好躺着。你现在能开会看文件,已经是破例了,再乱动,小心腿白治了。”
“姐,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咱就回来。”顾思寒放软语气,“李培元就是怕我乱动,回头恢复得慢,赖上他。他那人你还不知道?
我的好大姐,亲姐姐……你就可怜可怜你弟弟。”
小张也小声帮腔,
“顾大姐,要不让首长去看看吧。昨天他就等了一天。
早上苏医生送汤来,正开着会,没见着。后头又忙,一整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首长昨晚都没睡踏实,今儿天不亮又醒了……”
顾思萍看看弟弟满眼期待的样子,到底心软了。
“那说好了,看一眼就回来。”
“好,绝不多留。”顾思寒点头。
小张扶着他坐上轮椅。
顾思萍跟在一旁,三人坐电梯下到二楼,走向中医科。
此时的中医科诊室,门口排了不少人。
屋子里,苏念刚给一个老太太号完脉,正低头写处方。
“大娘,您这腰痛是常年劳累落下的,肝肾不足,又夹了寒湿。我给您开七副药,吃一个礼拜。回去熬好,早晚温服……”
她边说,边抬头笑着跟病人解释。
门外,小张侧着身子,好不容易在人堆里挤出一条路,
把轮椅推到离门口最近的地方。
顾思寒伸长脖子,目光穿过人群,终于看见苏念那张笑盈盈的脸。
他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那颗悬了一天的心,总算落了地。
“看到了吧?”顾思萍轻声问,“那……咱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