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跟方主任道了谢,回到值班室,把查房记录和病历都补完,这才回到宿舍。
回去时,曹飞和刘美华正边吃零食边聊天。曹飞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把炒花生,刘美华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小袋瓜子。屋里飘着花生和瓜子的焦香。
“回来啦?”曹飞抓了一把炒花生给她,“你这是在忙什么?上午查完房就一直没见你。”
苏念笑着接过来,在床边坐下:“我去了趟图书馆。”
“啊?你都考第一了,还用这么拼吗?”曹飞瞪眼道。
刘美华也跟着笑:“难道是嫌上次落第二名不够多?”
“哪有。”苏念笑着瞥了眼两人,剥了颗花生,随后跟她们说了刘乐欣的事。
“苏念,我真是服了你。”曹飞看向她,花生也不吃了,“那么多病人,查完房我都觉得自己精气神被吸走了。没想到,你还能一直想着,还去查资料改方案?再说了,那不是正式医生的工作吗?咱们进修生不用做到那样吧?”
苏念剥着花生,没有说话。
刘美华跟着瞥了眼曹飞,又看看苏念,迟疑了下,把手里的瓜子放回袋子里:
“医者仁心,我能理解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一心想救别人,却有可能反而害了自己?”
苏念顿住,抬起头:“什么意思?”
刘美华低声道:
“听说前几年和谐出过事。
深夜儿科急诊,接了一个五岁重症病毒性心肌炎的孩子。
按当时的规范,能做的只有保守治疗,可那个值班的年轻医生知道,保守治疗治愈率基本是0。他最后决定超指南冒险施救,用超剂量强心药物,持续手动体外按压。
救了一个多小时,孩子心率一度缓解,可最后还是没撑住。”
曹飞听着倒吸了口气。
刘美华的声音更低了:
“之后,家属一口咬定他胡乱用药、违规操作,举报了医生和医院。最后和谐赔了很多钱,医生也被下放。”
“啊?这不是狗咬吕洞宾吗?这医生也太惨了吧!”曹飞愤愤不平,花生也不吃了,把手里那把往床上一扔。
刘美华看向她:
“谁让他没有按照临床指引来呢?从规矩上说,他确实就是做错了。”
说着叹了口气,“其实原本采用哪种方案,最终结果可能都一样。
按照传统保守方案,医院和医生属于零责任。
但是按照那个医生的做法,反而多了一些希望,但也同时多了一些风险。
没办法,最后是这样的结局。
所以我决定要从医,要来进修的时候,家里千叮咛万嘱咐,人命关天,一定要时时刻刻把‘安全’放在首位。哪怕少做,也不要做错。”
她说着看看苏念,语气缓了些:
“我知道,你可能是一心为了病人好,可是事关生死,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要按照现有的治疗方案来。也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曹飞也跟着道:“还真是,苏念。多做多错,你可千万得小心。那个医生一片好心,最后落那么个下场,想想都冤。”
苏念沉默了片刻,把手里那颗花生壳捏碎了,才点了点头。花生壳碎在掌心里,扎得有点疼。
怪不得之前提到新方案,梁主任和方主任都是万分的谨慎。她当时还好奇,为什么和谐有这么雄厚的医疗底蕴和顶尖的人才,却并不大力鼓励创新。
原来,是有前车之鉴。
“我了解了。如果不能证明确实比原方案更有效、更安全,我一定不会给病人用。”苏念沉声道。
第二天,听说刘院长一行已经考察回来,遵从父亲的嘱咐,苏念准备拿了喜帖,上完理论课就去给他送去,了却这个事。之后,再去找方主任问问情况。
谁知道,刚下课,梁主任就过来了,把她叫去了办公室。
苏念原本猜测是刘乐欣的事,没想到却是之前李院长提到的来跟她约稿的出版社编辑。
编辑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眼镜,说话细声细气,见了苏念很客气,说军报上的专栏她每期都看,尤其喜欢那套养生保健操。
梁主任当着编辑的面,对苏念大加赞赏,表示学校会支持她写书。只要在不耽误必修课程和临床实习的前提下,其他的作业和病历书写任务,都可以调整。
苏念有点不好意思,连说“我尽力”。最后和编辑定好了,最晚半年后交稿,配合插图,总字数三到五万字。稿费按千字四块钱算。编辑走的时候,还特意回头跟苏念握了握手:“苏同学,我们等你稿子。”
送编辑离开后,苏念回到办公室。
梁主任笑着问她,是不是要说刘乐欣的事。随后告诉她,方主任昨天下午已经来找过他,他们讨论后,决定向院里申请向哈医大要治疗资料。
这些年,哈医大和和谐一直有学术上的交流,互通有无并不少见。
这个事最后应该问题不大。
苏念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正要道谢,门口响起敲门声。
只见方主任和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男人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男人身量不高,背微微有些驼,可一双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笑,像是一眼就能把人看透。
“念念,果真是你啊!”刘望山看到苏念,一脸感慨。
梁主任有些惊讶地看看他,又看看苏念。
方咏梅则是嘴角带着笑,看着两人。
苏念快步走上前,笑着叫了声:“刘叔。”
“你这孩子,咱们快十年没见了吧。”刘望山笑着看向她。
随后又扫了眼方、梁两位主任,“他们都是我的老部下,没有外人。
念念,你来和谐,怎么都没提前跟我说呢?
你跟你爸妈,可真是瞒得够严实的。”
苏念笑着道:“不是故意瞒您。我爸说您复职后一直忙,原本想着过段时间再去拜访,后来定了来和谐进修,又听说您去国外考察了,这才耽误了。”
刘望山点点头:
“确实,脱离一线这么久,刚一回来是有些焦头烂额。
刚稍微理清些,上面又安排了考察任务,让去全面学习别人先进的医疗经验,转了一个多月,这才回来。”
说着,看向苏念,
“哪知道,这刚一回来,方主任就给我提了个大难题。
我拿过来一看倒好,竟然是你啊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