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渭水河面已经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整个江面都被雨幕和雾气罩成一片苍茫。三道人影在水面上交错了一整个下午,刀光剑影撞碎了无数次,依然没有人肯退后半步。
漼浩玄肩头的伤口已经被雨水冲洗得发白,嘴唇也因为失血而失去了颜色。他踩着水面,隔着一层雨幕望着对面那道黑伞,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萧自在。”
“嗯。”
“护我片刻。”
萧自在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再说什么,只将自在剑横在身前,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漼浩玄的身前。
李富贵伞沿下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看出了什么,手中的火霄剑也慢慢收回了伞骨。他没有趁机抢攻,反而静静站在原地,目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面的两人。
他知道,他们要出真招了。
漼浩玄闭上了眼睛。
无回刀被他双手握住,刀尖垂向水面。刀刃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滑落,刀身却渐渐泛出一道极暗的乌光,好像那把刀在吞食周围的雨水。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脚下的水面开始颤抖,以他为中心,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向外扩散。
雨点落到刀身周围三尺之内,忽然凝固,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颗颗静止的水晶。紧接着,那些水珠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绕着刀身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形成一道小小的水龙卷。
无回刀最强一式——怒斩山河。
此刀一出,绝无回旋,刀势霸烈无双,大开大合,如山河崩塌、铁骑冲锋,一刀落下,便是千军万马之势。这一刀是他爹漼东山传授他的,说是漼家祖上于绝境中悟出的保命刀,一生只能用不到三次,每用一次,都要折损自身气血。
此刻,他用了。
刀出。
无回。
没有声音。水面忽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刀痕沿着河面向李富贵蔓延过去,河水向两侧翻卷,浪头高过船桅,露出河底乌黑的淤泥。那道刀痕快如闪电,所过之处,连雨幕都被切成了两半,形成一条没有雨水的通道。
萧自在在他出刀的同一瞬动了。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灵巧地周旋,反而闭上了眼睛。他双手缓缓握紧自在剑,握剑的姿势与之前完全不同——之前他握剑,松松垮垮,像握着一根树枝;此刻他握剑,掌心紧扣,剑身与他的双手之间再无一丝缝隙。整个人都在风雨中站定,像一棵扎根了千年的古树,任暴雨倾盆,纹丝不动。
他口中轻声念了一句什么,像是吟诗,又像是低语。
然后,一道剑光从他身上升起来。
那道剑光起初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随着他双手缓缓抬起,那道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长,像一条从深潭中翻涌而起的白龙,盘旋在他头顶,发出一声无声的龙吟。自在剑法最强一式——自在神龙。
剑光化形,如龙遨游九霄。这正是萧自在的少年意气——不斩人,不灭敌,只在天地间自由自在地游走,任你去留,任我逍遥。可当这条龙俯冲下来的时候,任何挡在它面前的东西都将化为齑粉。
白龙与那道黑色的刀痕几乎同时逼近乌篷船。李富贵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异样的光。
他退后半步,空出的那只手抓住了伞柄。伞面上的赤红色光纹忽然全部亮起,将整把乌伞映成一团血色的光轮。他低喝一声,手腕猛然转动,伞柄在他掌中越转越快,乌黑伞面像一朵盛开的黑莲,层层叠叠地展开。每一片伞骨都在旋转中亮起一道赤红的符纹,一共十八道,环绕着他周身缓缓浮现,像十八柄无形的剑影。
火霄十八剑阵,第八式——焚炎。
十八道剑影同时亮起,化作漫天赤红色的剑气,如风暴般迎向那道白龙。两股力量在河面上相撞,发出“轰”的一声巨响,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紧接着,火霄十八剑阵第九式——烈日,紧随其后。
像是有人在水面上点了一轮太阳,赤红色的光从李富贵周身爆发而出,将整个河面都染成了血红。那道火光与焚炎剑气汇聚在一起,化作一道冲天火柱,携着毁灭一切的热浪,迎面撞上了无回刀与自在神龙。
轰——
整个码头仿佛被一只大手掀翻。
冲击波以三人的战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河面上的水被震得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数丈高的水墙,漩涡一个接一个地翻涌出来,巨浪拍击着两岸,将停泊的货船一艘艘掀翻,绳缆断裂,木板横飞。水雾遮天蔽日,连日光都被吞没,岸边柳树连根拔起,码头上的石头台阶被冲击波震成了碎石,飞溅向四面八方。
萧自在和漼浩玄首当其冲,两股力量相撞的余波反噬回来,如千斤重锤砸在胸口。他们同时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震退了数丈。可两人却硬生生地稳住身形,脚掌在水面上犁出两道深痕,没有后退。
李富贵也吐了一口血。他撑着伞,单膝跪在船头,面色一下子苍白如纸。伞面上那十八条符纹一段一段地碎裂、剥落,像是承受不住方才那一击的反噬。他握剑的手虎口裂开,鲜血顺着伞柄往下淌,融入雨水里。他抬起头,隔着满江的白雾看着对面那两个同样不肯退的少年,嘴角却缓缓扯出一个笑容。
“有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雨吞没了大半。
而岸边,叶惊涛早已按捺不住。他眼睁睁看着那水墙冲天而起,其中夹杂着刀气和剑气,石破天惊,不由心头大震,握着铁枪纵身跃向河边,想冲向战场上救援。他身旁的黄啸林也拔刀在手,同时扑了上去。
汪守拙的眼皮跳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喊“别去”,话音还没出口,那两个身影已经冲入了巨浪的外围。
叶惊涛的铁枪抢先刺出,想要劈开那道水墙。可他的枪尖刚触到水墙上裹着的刀意剑气,便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反震回来。他虎口剧痛,铁枪险些脱手,整个人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柳树上,柳树咔嚓一声应声而折。
黄啸林比他慢了一步,可也好不到哪去。厚背大刀一刀劈向水墙,刀锋嵌进去一半,却像被一只铁手攥住,寸进不得。下一瞬,那道水墙炸开,他整个人被冲得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摔回岸边的泥地里。
汪守拙站在原地,望着那三个倒下的身影,又望了望河面上那一片翻涌的白雾,轻轻叹了口气。
“拦不住的。”他低声说,“那已经不是人能插手的范围了。”
江面上的水雾还在弥漫,像一场永远不会散尽的滂沱大雨。三人隔着一层白雾遥遥相望,各自的嘴角都还挂着血,眼神却一个比一个更亮。没有人后退。没有人先收剑。
雨还在下。
码头早已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