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剑道与道

石楠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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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天高云去尽,江迥月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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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玉虚道长以太极拳对阵崆峒七伤拳,李富贵与漼浩玄赌胜负,输者上台比试。全场屏息,两派武学巅峰碰撞,台下众人热血沸腾,最后一拳一剑定格,胜负未明。

承明十三年十月十四日,晨光破雾,太和宫金顶在朝阳中泛着暖金色的光。昨日那场峨眉与武当的巅峰对决,让整座武当山在议论声中度过了一个不眠夜。几乎人人都在说知还道人的太极功,也有人在回味明珂的四象玄武。一夜之间,峨眉四象功与武当太极功的名号,都被人翻来覆去嚼出了十几年陈味。

而今日,石坪上的人比昨日更多。

因为今日登台的,是武当玉虚道人与崆峒首徒邵元节。武当太极拳对崆峒七伤拳,这两门拳法,一柔一刚,一阴一阳,放在江湖上任何一个角落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一场比斗。消息风一样传遍山中,连山下镇子的茶馆里都有人在押注谁胜谁负。

“武当太极拳。”李富贵站在配院廊下,转着伞柄,语气漫不经心,“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四两拨千斤,圆转如意,借力打力。这门拳法练到极致,起手如春蚕吐丝,收势如江河入海,刚柔并济,阴阳互生,你根本分不清他哪一招是虚,哪一招是实。”

“崆峒七伤拳则相反。”漼浩玄靠在对面的柱子上,无回刀横抱在怀,“七伤拳,顾名思义,一拳七伤,伤敌也伤己。先伤己,后伤敌,以自身五脏六腑为炉鼎,催出七股截然不同的劲力——阴阳、刚柔、轻重、虚实,七种劲力混在一拳之中。敌人中拳之后,体内便如同时被七种不同的力道撕扯,经脉错乱,脏腑翻腾。这是一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霸道功夫。崆峒敢在武当山使这门拳法,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便是存了拼死一搏的心。”

萧自在蹲在井边洗完脸,甩着手上的水珠站起来,笑呵呵地看了看二人:“你们俩倒是一个说太极,一个说七伤,说得头头是道。不如这样——今日这场比试,咱们也赌一把?”

“赌什么?”李富贵转着伞柄,面具下的目光透出几分意味。

“赌武当胜还是崆峒胜。”萧自在道,“输的人,便要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若我赢了,李兄你便在台上和漼浩玄堂堂正正打一场。”萧自在笑道,“若你赢了,条件由你定。”

李富贵转动伞柄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面具缝隙里落在漼浩玄身上。漼浩玄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像是默认了这个赌局。剑问心在一旁没插话,只淡淡开口:“你们俩谁胜谁负还没定,倒先拿别人做赌注?”

“这不叫拿别人做赌注,”萧自在拍了拍剑问心的肩,“叫激将法。”

李富贵沉默了一瞬,转着伞柄,低声道:“好。赌了。”

太和宫前石坪,日头升到两竿高时,监场道人拂尘一扬:“第四日比试,甲组守擂,崆峒邵元节,登台!”

邵元节一个纵身跃上擂台。他二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高大,双肩极宽,虎口处青筋虬结。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劲装,亮出双拳,拳面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显然多年苦练拳法。台上立定,他抱拳环视:“崆峒邵元节,领教武当太极拳法。”说话时中气十足,声如洪钟,震得台下旗幡微动。

武当席中,一道人影轻轻走了上来。

玉虚道人,六十余岁,须发皆白,身形瘦削,一身灰布道袍宽松飘逸。他走路很慢,慢得像是踏着云,每一步都落得轻若无物。他没有亮拳,也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只在台上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一棵安静的老松。他微微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武当玉虚,领教崆峒七伤神拳。”

两人隔着三丈站定。台下数百人屏息凝神,连风都仿佛停了。阶台上,玄芩真人面色平静。崆峒真人却微微眯起眼睛,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叩了叩。他看得出玉虚的来历——那是武当百年来太极拳练得最深的人,深到已经没有招式可言。

邵元节先动了。

他一步踏出,擂台青砖生生裂开一道细纹。他双拳一前一后,拳势如弓,身随拳走,一拳轰出——拳未至,风先至。那拳风裹着一股沉闷低响,像深山古寺的铜钟被人重重撞响,震得台下众人耳膜一麻。有人低呼:“七伤第一劲——裂碑劲!”

这一拳挟着刚猛无铸的力道直逼玉虚面门。玉虚却不急不缓,左脚微微后撤,身如柳条般轻轻一偏,拳风擦着他的耳畔呼啸而过。他没有硬接,只是以侧避让,整个人像一道流动的影子,顺着拳势的来路轻轻滑开。邵元节第二拳紧随而至,比第一拳更沉、更快,裹着一道暗红色的气劲——七伤第二劲,焚脉劲。玉虚左手微抬,五指张开,贴着那道拳劲的外缘轻轻一引。他动作极慢,慢到台下的剑问心几乎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弯曲轨迹,可偏偏就是这慢极的轻轻一引,将那团焚脉劲顺着他的指尖滑向身侧,在他脚边的青砖上炸出一个浅坑。

石屑飞溅,玉虚衣袍未动分毫。

台下爆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崆峒真人的眉头又紧了一分。他看得出,玉虚那个“引”的手势看似简单,却将太极借力的功夫发挥到了炉火纯青——邵元节七伤拳的劲力越强,被引偏时的反噬便越重。方才那一拳,邵元节至少被带偏了半步的蓄势。

邵元节面色微变,却不慌,连续三拳轰出。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三拳一气呵成,分别挟着裂碑、焚脉、寒髓三重劲力,如三头猛兽同时扑向玉虚。这三拳合击之势,几乎封住了玉虚左右两侧的退路,逼他硬接。可玉虚偏偏不接。他像一片枯叶落入激流,随波逐流,身形在三道拳劲的缝隙中不断腾挪,看似惊险万分,实则每一次移动都恰好避开劲力的峰值。他脚下缓慢画着圆圈,每一步都踩在三道拳劲最容易消散的间隙中,如鱼游网眼,寸步不差。

石坪上,三拳落空,拳风撞在擂台边缘的旗杆上,旗杆咔嚓一声裂出一道纹。台下武当弟子倒吸一口凉气,若是打在人身,那还了得?

漼浩玄已不再站着看。他蹲在人群外面的一块石头上,膝上摊着那本牛皮册子,短杆毛笔蘸满了墨,飞快地写着:“邵元节三拳合击,劲力分三道,互不相融,乃七伤拳之短板。玉虚道人以身法避实击虚,不与力敌,不与速争。七伤拳虽猛,伤己亦剧,久攻不下,必露疲态。”

李富贵站在不远处,转着伞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台上,低声道:“玉虚把太极的‘走’字使得出神入化。他到现在一拳没出,邵元节却已经攻了七招。七伤拳每一招都伤己一分,等邵元节的拳势衰了,才是玉虚出手的时候。”

仿佛应验他的话,玉虚在第九招的时候,终于出手了。

他不再闪避。就在邵元节又一记焚脉劲轰出的同时,玉虚身形一沉,双手画弧,左手托住那道拳劲的下缘,右手沿着拳劲的走势轻轻一引。他像一个高明的渔夫收网,将那道凶猛如虎的劲力一点点拢入自己的圆弧中,再顺势一送——那道焚脉劲便顺着他的引导,击在了邵元节自己左侧三寸的空地上。

轰的一声闷响,地面砖石粉碎,尘土飞扬。

邵元节瞳孔骤缩。他的拳劲被原封不动地引向了身侧,虽然未伤及自己,却已经让他感到一阵气血翻涌——被自己的劲力反震到了经络。这是七伤拳最忌讳的事,因为七伤拳本就伤己七分,若再有一分外力回撞,那便是雪上加霜。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胸中翻涌的气血。目光变得更加凶狠。他不敢再拖延,若不能速胜,拖得越久,七伤拳的反噬便越重。他猛然一声低喝,双拳齐出,周身衣袍被真气鼓荡得猎猎作响,青筋自拳头一路暴涨到脖颈——七伤第七劲,混元一气!

这一拳,是七伤拳的最后一式,将前六劲合而为一,以自身脏腑为最大的代价,换取石破天惊的一击。台下崆峒弟子齐齐变色,崆峒真人猛地站起身,又缓缓坐下,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邵元节这一拳轰出时,擂台上仿佛平地起了一阵狂风。台下众人只觉扑面一阵窒息的压迫感,有人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拳劲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倾压下来,直取玉虚丹田。

所有人都以为玉虚会避。可他没有。

他站在原地,双手缓缓一上一下,如抱明月,如捧圆珠。太极起势,混元一气——他等了整场比试,终于迎来这一刻。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双掌在身前画出一个极圆的弧,掌心对准那道七伤合一的凶暴拳劲,轻轻一合。

太极拳的最高境界,不是躲,不是化,而是“收”。将对方全部的力量收入自己的圆中,在一个极短暂又极漫长的瞬间里,化敌劲为己劲,再原原本本送还。玉虚的双掌如两道缓缓合拢的闸门,将那道混元一气裹在其中。他没有硬挡,也没有引偏,只是以自身圆融的太极气劲包裹住拳劲的每一缕力道,任它在掌间翻滚、冲撞、激荡,却始终冲破不出去。

一息。两息。三息。

台下众人屏住呼吸。有人觉得时间仿佛凝住了,只有玉虚那身灰袍在风中缓缓鼓动。忽然,玉虚双掌向内一收,合抱在一起,轻轻一送——那道混元一气被他以一个完整圆弧的收势,送回了邵元节的脚下。

不,是送回了邵元节身前三尺的地面。

一声闷响,砖石炸裂,尘土冲天。邵元节整个人被那股反弹回来的力震得连退两步,右脚踩碎一块青砖,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线血红。他撑着地面,剧烈喘息,抬起头看着玉虚。玉虚站在原地,双手已垂回身侧,气定神闲,如一棵未被风撼动的老松。他拱手道:“承让。”

石坪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喝彩声。武当弟子们狂呼不止,有人激动得跳起来,有人连喊三声“好!”还有人红了眼眶,替武当百年来的太极拳法深深出了一口长气。崆峒弟子们面色灰白,纷纷望着台上单膝跪地的邵元节,说不出话来。

邵元节撑着身子缓缓站起,抹去嘴角的血线,抱拳沉声道:“崆峒七伤拳,败在武当太极功之下,无话可说。”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今日方知,七伤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而太极功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当真……当真名不虚传。”他不再多言,转身走下擂台,背影带着几分沉重,却依然挺直。

台下人群里,漼浩玄已合上牛皮册子,缓缓收笔。他抬头看向李富贵的背影,淡淡问了一句:“你输了。”

萧自在吹了一声口哨:“愿赌服输,李兄,你可答应过要跟漼浩玄打一场的。”

李富贵转伞的手微微一顿。他转过身来,面具下的目光透过那两个窟窿,落在漼浩玄平静的脸上,沉默了片刻道:“好。比试之日,我与他过一场。”

话落,他转身向人群外走去。手中的伞柄又轻轻转了一圈,在晨光下映出一道无声的光影。台上,玉虚道人已收势下台,只留一片清光。远处,叶碎空站在廊下,看着玉虚的背影良久,低声说了一句:“武当一个扫地种菜的道人,藏了这身功夫。这山上的水深,比我想的还深。”

人群渐渐散去,太和宫的钟声悠长而沉,穿过秋晨的凉意,回荡在满山苍翠之间。道门魁首,似乎已经在这道钟声中悄然有了答案。可真正的比试,却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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