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醉仙楼后院,月光如同薄薄的凉水,铺满一地。廊下檐角的铜铃在夜风里偶尔叮当一响,又很快沉寂,反倒衬得这夜晚越发安静。远处武当山的轮廓在月色下只余一道淡淡青影,太和宫那盏长明灯遥遥远挂,像悬在半空的一点星子。
风月白披着一件月白长衫,没有束发,青丝松松散散地垂在肩后,手里握着那柄竹骨折扇,站在院中透气。他仰头看着当空那轮明月,静了片刻,轻声念出几句诗来: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念罢,他合扇,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一下,由衷赞道:“好诗。好一个‘江枫渔火对愁眠’,好一个‘夜半钟声到客船’。孤舟夜泊,天地悠悠,一钟一灯,足慰平生。这一首诗,写尽了夜深人静时人心底最深处那一点寂寥。古人说的‘诗中有画’,便是如此了。”
他将折扇展开,扇了两下,又自嘲地笑道:“只是今夜此地不在姑苏,也无寒山寺。好在还有满山松涛,权当钟声了。”
话刚落,身后的竹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踏在落叶上,几乎无声,只有风停的间隙才透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窸窣。风月白没有回头,只是收了扇子,嗓音温和一如方才:“鬼王宗的人,果然喜欢在深夜登门。”
竹林阴影中,一道黑色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来人一袭深色劲装,外罩玄色斗篷,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张乌沉沉的鬼王面具。月光落在面具獠牙上,泛起一层幽冷的光泽。他的腰间悬着一柄不起眼的短剑,手里却握着一把竹骨纸伞,伞尖轻轻点地,站定在风月白身后一丈。
“风楼主好耳力。”李富贵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不高不低,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我不说话连脚步声都敛了,你还能听见。”
“听不见脚步,听见了竹叶落地的方向变了。”风月白转过身来,借着月光打量他,目光在他那把伞上停了一停,“你一来,风都让路了。在下想听不见也难。”
李富贵没有接这个话头,默立片刻,然后开口:“深更半夜来打扰,是有三件事想请教风楼主。”
风月白点了点头:“请讲。”
“第一件,”李富贵的声音低沉下去,“昔日北靖大将,凌将军府上,上上下下满门被灭一案。风楼主知道多少?”
月光在这一刻似乎暗了一寸。风月白的扇面停在半开的位置,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走进院中的石桌旁,拂袖坐下,将扇子搁在石桌边缘。沉默了几息,他缓缓开口:“凌将军,讳名一个‘天’字,承明初年镇守北境,有赫赫战功。承明七年春,凌将军一家三十七口,一夜之间被杀尽。老幼妇孺一个不留。这是当年轰动朝野的大案,江湖上也有不少传言。有人说是北蛮余孽寻仇,有人说是凌将军得罪了朝中权贵,还有人说是他府上藏有前朝藏宝图,引来杀身之祸。官方的说法是‘流寇入室,奋起反击,同归于尽’。但凌将军府墙高三丈,院深三重,什么样的流寇能一夜之间杀尽满门,连一条狗都没放出来?”
李富贵静静地听着:“风楼主是说,官方的说法是假的。”
“假的。”风月白答得很干脆,“那一夜动手的人,总共七人。个个都是绝顶高手,至少天境以上。他们翻墙而入,先断了府中传讯的鸽脚,再从后院杀起,一路杀到前堂。凌将军最后持枪迎战,在院中只撑了二十余合,力竭被杀。那七个人来去极快,事后连街坊都没惊动一个。等我第二天清晨赶到时,府门紧闭,门前石狮上干干净净,院子里却已经血流成河。”他顿了顿,“我之所以知道得这样清楚,是因为我那夜就住在对面的客栈里。”
李富贵面具下的目光微微一动:“风楼主为何住在对面?”
“因为无绝天前辈与凌将军是故交。”风月白道,“他晚年隐居前,曾经嘱咐我,若有一日凌家有变故,要我替他照看一眼。那一年我赶到北靖时,正巧是凌府灭门的前一天。我住进街对面的客栈,本想次日持拜帖登门,却亲眼看到了那一夜覆灭的全过程。”折扇在他指间轻轻转了一圈,“我救不了他们,只来得偿还一份故人之托,将凌家半岁的遗孤从后门带了出来。”
李富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他没有追问那个孩子是谁,但握着伞柄的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风月白仿佛没有看见,继续道:“那七个人走后,我在后门草丛里找到了一个奶娘抱着一个婴儿。奶娘受了重伤,把孩子交到我手里便咽了气。我本想自己抚养那孩子,但第三天的夜里,有一个人找到了我。”
“是鬼先生。”李富贵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是。”风月白看着他,目光平静,“鬼先生那一夜来见我,对我说:‘孩子交给我。你带着他,活不过三年。’他说得没错。那七个人背后的人,若知道凌家还有遗孤,早晚会找上来。我一个开酒楼的,护不住这么小的孩子。于是我把孩子交给了他。”
风月白轻轻呼出一口气:“鬼先生临走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孩子姓李,名富贵。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凌家后人,只有鬼王宗的少宗主。’”他看向李富贵,“你今夜戴着面具来,但我不需要看面具也知道你是谁。你一进门时看那把伞的方式,和你师父一模一样。”
院中风过,竹叶沙沙作响。李富贵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月白以为他不会开口。终于,他沙哑着声音问出了第二件事:“仇大侠临死之前,去过谁家?”
风月白怔了一下,仿佛没想到他会问这一件,道:“仇大侠……你说的是江湖人称‘一诺千金’的仇离恨,仇大侠?”
“是他。”
风月白的眉头微微蹙起:“仇大侠十年前死于云梦泽畔,死因是心脉断裂,众人都说他是练功走火入魔。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在死前的那个深夜,去过凌将军府。”
李富贵道:“凌府灭门当晚,他也在?”
“他不在灭门当晚。他是凌府灭门之前的一夜——也就是我住进客栈的那天傍晚——进的凌府。”风月白的语气变得慎重起来,“那一日黄昏,仇大侠从凌府正门进去,在书房与凌将军密谈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出来时脸色很平静,但袖口有一道血痕。他路过我楼下时,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当时在窗前,与他目光一触,他停住脚步,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风月白,若有一天有人问起我仇离恨临死前去过谁家,你就告诉他们,我去过凌府,把一件东西留给了凌将军。那件东西,本来就不属于我。’”风月白的声音低沉,仿佛在重复一个沉重的誓言,“我当时问他是什么。他没有回答,只笑了笑说:‘你日后见到一个拿伞的年轻人,自然就知道了。”
李富贵握着伞柄的手又紧了几分。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带着一丝几不可察觉的颤抖:“那件东西……是不是,鬼王令符?”
风月白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将折扇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深沉的眼睛:“鬼王令符这四个字,是你师父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查到的?”
“我自幼便随身带着那枚令符。师父告诉我,那是鬼王宗历代相传的信物,要我以性命守护。但我后来查到,鬼王宗上一任宗主暴毙时,令符已经遗失。我师父根本不是前任宗主的嫡传弟子,他是半路接手的鬼王宗。那枚令符,从来就不是鬼王宗的东西。”李富贵的声音越来越沉,“它是我父亲凌将军留下的,对不对?”
院中安静极了,只有竹叶在风里微微抖动的沙沙声。风月白缓缓收拢折扇,放在桌上,他看着李富贵,良久,轻轻点了头:“那枚令符,其实就是仇大侠口中的那件东西。当年他在凌府书房将它交给凌将军,说:‘此物关系着一门天大的秘密,我护不住了。放在你这里,若有一日我死了,你便将它交给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凌将军保管了它十年,直到灭门那一夜,令符随着那个婴儿一起被带出来,落到了鬼先生手里。”
李富贵呼吸微促:“那门门秘密,是什么?”
风月白却没有接下去,他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抬头望着那轮明月:“第三件事,你问吧。”
李富贵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问出了今夜最后一问:“鬼先生当年,是不是见过你?”
风月白脚步微顿,随即轻轻笑了一声:“你连夜来找我,前面两问都问得那么急切,我还以为你会先问这一件。不过也罢。我回答你——见过。凌府灭门后的第三天夜里,他来抱走你时,我们在那扇后门处面对面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是我唯一一次近距离看到他本人。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旧袍子,头发花白,右眼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从眉角一直划到颧骨。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怀里的孩子。他没有戴面具,也没有遮掩自己的面目,仿佛笃定我不会将他的样貌说出去。”风月白回身看着李富贵,“你师父他……是个很特别的人。他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偏偏要站在冷风里,等我问完三句话才离开。”
李富贵幽幽地说道:“你问了他什么?”
“我问了他三句话。第一句:孩子叫什么?他说:李富贵。第二句:你为什么要带他走?他说:因为欠凌将军一条命。第三句:你欠他什么命?他沉默了半晌,才说了一句:‘我年轻时欠他一剑。他还未死,我却已不能还了。’”风月白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你师父对你父亲,有愧。”
月光落在石桌上如水银泻地。李富贵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风过竹林,又吹落几片叶尖的寒露,嗒嗒地打在青石板上。他忽然弯腰,朝风月白深深一揖:“多谢风楼主,今夜之言,李富贵铭记于心。”说完,他转身往竹林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风楼主最后一句话,还没有答我。”
“鬼先生见过我,我已经答了。至于他来醉仙楼做什么,你没问。”风月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来找过我,不是为了抱走你,也不是为了那枚令符。他是来问我,无绝天前辈那套‘天地上下无二神掌’,是不是真的传给了我。”
李富贵没有回头:“你如何答的?”
“我说:传了,但我还没有练成。他说:那你练不成的时候,我再来取。那一别,便是六年。”风月白的语声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所以你不妨猜猜看,你师父当年取走鬼王令符,争夺无二神掌,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竹林深处,李富贵的身影已经没入夜色。只有一句话穿过竹丛,缓缓飘了回来:“不管他图谋什么,我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风月白目送那道黑影彻底消失,才在石桌旁重新坐下。他拿起那把折扇,展开,在月光下端详了许久。扇面上画着一株老梅,枝干虬曲,旁边题着一行小字:凌霜不肯让,独自占春风。他轻轻抚过那行字,低声自语:“师父,你留给我的那套掌法,我怕是留不住太久了。”
夜更深了。武当山巅太和宫的那点灯火,在远处明亮如故。醉仙楼后院,只剩一庭月色,满竹风声。谁也不知道,今夜灯下说的这三件事,会在往后的江湖里掀起多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