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剑道是“吾心即剑”,可今夜醉仙楼后院中那位白衣楼主偏偏不信这个邪。他偏要当着那个自诩“天煞战神转世”的叶之泽面前,一口一个“吾”字,说得比春风还轻巧。剑道是什么?剑道是你明明可以一剑杀了他,却偏要一指戳中他眉心,把他戳哭了,然后看着他掉戟砸地、气浪震飞满院落叶。
夜深人静,风止月明。醉仙楼后院那扇矮墙外,一道极其矫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攀上墙头。叶之泽身披黑色斗篷,肩扛那柄一丈二尺、净重八十一斤的天煞六绝戟,正欲翻身跃入院中。他动作极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但他双脚刚刚踏到地面,二楼的窗扇无声洞开,风月白一身月白中衣,倚在窗前,手里摇着折扇,笑眯眯地望着他:“哟,这不是白天走了、夜里翻墙又来的天煞战神么?怎么,堂堂战神也要学梁上君子?”
叶之泽身形一顿,脸色沉下来:“汝不过是凑巧醒了罢了,少得意。”风月白从窗台上一跃而下,落在院中青石板上,落地无声,折扇扇了两下,风度翩翩地走到他面前一丈处站定:“凑巧?我这醉仙楼,从不凑巧留门。你白天一走,我就算准了你今晚要来。”
叶之泽将天煞六绝戟从肩头取下,双手横持:“汝既已知,为何不跑?”风月白轻轻笑了一声,扇子一收,目光带着十足的促狭:“跑?我一把年纪了跑不动,倒是想留下来看看,你这个自称‘汝’的天煞战神,到底有多少斤两。”
他顿了顿,故意将腰板一挺,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道:“吾在醉仙楼住了二十年,什么样的疯子没见过?还从没见过像你这般,连一个‘吾’字都消受不起的。”
“吾”字一出,叶之泽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先是僵住,然后双眉倒竖,眼角肌肉暴跳,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人当面戳了一剑。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却压制不住心头那股烈火,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噗”地喷了出来。“你——你说甚!”叶之泽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竟敢在汝面前自称‘吾’!臭书生,你找死!”
他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火药桶,暴喝一声,将天煞六绝戟扛在肩上,旋身借力,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砸直取风月白天灵盖。戟锋裹着劲风,呜呜作响,砸在院中青石板上的瞬间,整块石板四分五裂,碎石飞溅,地上多出一个碗口大的凹坑。风月白在他起势的刹那便已飘然侧让。白衣如一片落叶,轻轻擦着戟锋掠过。叶之泽一戟落空,不等招式用尽,手腕一翻,横扫长风月白腰际。风月白折扇在掌心一转,借着他扫来的劲风,整个人像纸鸢一样飘起半尺,那一戟从他脚底擦过,依然没碰到他半分衣角。叶之泽一连三戟,戟戟劈砸在院中地面,青石板连着被砸出三个深坑,尘土飞扬,碎砾溅射。
风月白在尘土中稳稳站定,衣摆上连一层灰都没沾。他合拢折扇,扇尖朝叶之泽一指,慢悠悠开了口:“吾活到这把年纪,也见过不少自称战神转世的,可吾还真没见过一出手就劈自己脚面的。”叶之泽低头一看,方才第一戟砸落的碎石飞溅,竟真在自己靴面上划破了一道口子。他脸色涨红,持戟的手都在发抖。风月白继续火上浇油:“吾好心劝你一句,你若不痛快,就在这儿多吐几口血。吾的院子正好缺肥,浇浇海棠花开得更好看。”
叶之泽气得浑身战栗,胸口如同拉风箱一般起伏。他猛地咬牙,双手将天煞六绝戟高举过顶,身形如陀螺般疾旋起来。八十一斤重戟被他舞成一道黑色的圆幕,戟风呜呜作响,卷得满院落叶尘土纷纷飞起,一时间飞沙走石,院中的竹丛哗哗倒伏。风月白面色微敛,没有贸然近身。他后退数步,掌中折扇“唰”地展开,以内力轻轻拂动扇面,将迎面卷来的碎石落叶挡在扇外。他知道此刻贸然近身,那杆戟旋转之力足以将人连皮带骨绞成碎片。“此招如何?汝怕了!”叶之泽在戟风中嘶声怒喝。风月白嘴上却不停:“吾不怕。”黑色的戟影一顿。风月白又加一句:“你转得还挺好看,像是庙会上的风车。”叶之泽喉头又是一甜,硬生生将冲到嘴边的血吞了回去,咬碎了一口钢牙。他越是发狂,旋转的戟影越急,但破绽也跟着露了出来。风月白目光冷静,透过漫天尘土仔细观察他的身法节律,等待着出手的机会。他看见叶之泽每次旋身至第三圈处,右肩总会微微下沉一瞬——那是长戟回旋借力的间隙。风月白折扇倏然收拢,身形一低,避开一道横扫的戟风,从那道缝隙中一闪而入,扇尖轻轻点在叶之泽右腕上。叶之泽只觉手腕一麻,旋身之势陡然一滞,长戟不听使唤地一顿。风月白借这一瞬的破绽欺身而上,指尖一点清冽的劲力,如清风般无声无息地点在了叶之泽眉心正中。
那一下并不重。风月白没有发力,也没有动杀心,只是轻轻一触便收了手。可叶之泽的身体却像被一道雷劈中了般,僵在了原地。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微微颤抖,长戟从手中脱落,咣当一声砸在地面上。八十一斤的铁戟砸碎了脚下青石板,激起一阵猛烈的气浪。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吹得满院沙土冲天,竹丛齐刷刷倒伏,窗棂啪啦作响。风月白离他最近,那气浪涌来的瞬间,他脚尖一点,向后倒掠丈余,可饶是他轻功卓绝,仍被那股强猛气浪震得一连倒退九步。他退得极快,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几乎渗入石面的脚印,身法快得留下了一连串虚影残像,仿佛那九步同时踏出、又同时收拢一般。虚影合拢,风月白站定,鬓边一丝发丝落下,胸口微伏,随即平复如初。
而叶之泽。他呆立在原地,眉心那一点冰凉仿佛还在。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又低头看了看掌心——没有血。可他眼眶里蓄了两行泪,越来越大,最终不争气地滚落下来。天煞战神转世,九天天威不可侵犯的叶之泽,被那一指戳破了所有傲气。他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你……你方才……真的在汝面前,说了好多声‘吾’……”风月白看着他,收起扇子,微微叹了口气:“是啊,我说了。说了七八声,你便吐了三四口血,砸了四五次地。”叶之泽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碎裂的地砖上,他吸了吸鼻子,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你……你还说吾是风车……”
风月白没有再说话。他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身高八尺三寸、武功天赋惊人、却因为一个“吾”字便崩碎了一腔傲骨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他可怜,又觉得他可爱。屋顶上传来两声压抑不住的低笑,紧接着是一阵瓦片压碎的声音和两声闷跌。埋伏了半宿的漼浩玄和萧自在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双双从屋顶上滚了下来。瓦片哗啦啦落了一地。萧自在摔了个四仰八叉,揉着屁股从瓦砾堆里爬出来:“哎哟……风楼主你也太狠了,那一指头戳完,我在屋顶笑岔了气……”漼浩玄则稳稳落在地面上,虽然脚步微晃,但还是站住了,只是嘴角抿成了一条线,像是在极力忍耐笑意。风月白看着他们两个:“不是叫你们好生看着么,怎的连自己也看进来了?”萧自在爬起来拍着衣摆的灰:“我哪知道您能真把一个八尺高的战神指哭了?我实在没忍住,这不,瓦都踩漏了三片!”叶之泽站在原地,被三人围在中央,眼泪还在滚落,脸上却已经带上了一层又羞又怒的窘迫红晕。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沙哑着嗓子道:“汝……你们……汝今日……汝记住了……”他弯腰捡起那柄八十一斤的天煞六绝戟,却没有再扛上肩,只是垂着头拖着戟,踉踉跄跄地朝矮墙走去。走到墙根下,他忽然顿住,背对着几人,声音闷闷地道:“风月白,汝方才那一指……叫什么?”
风月白展开折扇,轻声道:“叫‘海棠落’。吾自创的一指。”叶之泽沉默了一瞬,用力点了点头:“汝记住了。他日汝若再用那招碰到汝的眉心,汝一定也要吐血给你看。”说完,他纵身一跃,翻过矮墙,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中。满院狼藉,那顶被气浪掀翻的酒旗斜挂在墙头,海棠花瓣落了一地。
萧自在和漼浩玄对视一眼,而后一起看向风月白。风月白收了折扇,低头看着一地碎瓦和裂砖,忽然感慨似的说了一句:“这孩子心里,住着一个根本没有输过的战神。可今夜那一指,或许能让他想明白一件事。”萧自在问:“什么事?”风月白的目光望向叶之泽消失的方向:“战神转世,也是会被一指头戳哭的。这世上的强,从来不是靠一个自称撑起来的。”
夜风拂过,吹动院中满地残花,一切都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