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剑道与道

石楠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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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金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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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声破晓,一唱千山白。

————————————————

配院的屋脊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院角那株春树的轮廓在青灰的天光里渐渐清晰。远处不知谁家的雄鸡扯着嗓子叫了第一声,随即满山响应,此起彼伏,像一道无形的潮水推开了夜的帷幕。檐下的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在渐亮的天色里一层层淡下去,终于像是被早晨吞没了。

剑问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便看见那缕晨光正从窗纸的破洞中漏进来,照在床头的七杀剑上,将剑鞘上那行暗纹照得隐隐发亮。他抬手撸了撸自己睡得散乱的头发,打了个呵欠,翻身坐起,又朝窗外看去。

院子里,李富贵早已起了。他坐在石阶上,背对着窗,鬼王面具搁在膝头,露出半张侧脸。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一柄小刀在他指间翻飞,削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黄杨木。木屑一片一片卷着落下来,积在脚边。他在削什么东西,看形状,像一柄小剑,又像一枚令符,削得很慢,很认真。

剑问心看了片刻,忽然起了个念头。他也没有穿外袍,只着一身月白中衣,赤着脚从床榻上落下来,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穿过廊下,一步一步向李富贵走近。清晨的石阶有些凉,露水沾在他的脚背上,他没有在意。走到李富贵身后三尺时,他忽然停下,伸手拍了拍李富贵的肩头。

“练练?”

李富贵的刀尖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不练。”

“为什么?”

“刀是木头,剑是木头,人还没醒。”李富贵说着,将木屑从刀身上吹去,依然没有回头,“你昨晚也没睡好,眼底青着。这个状态比剑,赢了也不痛快。”

剑问心笑了笑:“所以你才早早起来削木头?削到日出,人还不醒?”

李富贵没有答话。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那块黄杨木。木屑又落了几片,在晨光里打着旋儿,像小小的雪花。

剑问心没有再问。他退后半步,右手一探,七杀剑已经从窗边的桌上被他隔空取来——剑未出鞘,剑鞘掠过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没有拔剑,而是连鞘带剑指向李富贵后背:“那我就用这把没出鞘的剑,逼你醒一醒。”

李富贵依然坐着没动,声音平静:“你出鞘了。”

剑问心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七杀剑的剑锷已被他拇指顶开半寸,一线寒光正从鞘口泄出。他微微一怔,随即大笑:“好眼力。那我便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七杀剑已然出鞘。这一剑没有任何预兆,剑光自鞘中脱出时不像出剑,更像晨光本身忽然凝成了一道线。剑问心身随剑走,一剑刺出,剑尖直抵李富贵后颈三寸处,去势不算极快,却稳如磐石,不带半分杀气。李富贵坐在石阶上没有回头,直到剑尖逼近后颈,才终于动了。

他右手的小刀轻轻一拨,削下来的半截木片被他以刀背弹出,正撞在七杀剑的剑身侧面。那木片重不过几钱,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旋劲,将剑尖带偏了半寸。剑问心只觉虎口一麻,剑势不由自主地滑向左侧,擦着李富贵的耳畔掠空。

就在这一刹,李富贵已经站起身。他没有拔伞中的火霄剑,而是左臂一甩,以肘尖精准磕在七杀剑的剑脊上。那一下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将剑问心的余势彻底化解。他顺势后退一步,右手探入伞柄,一声轻响,伞中长剑悠然弹出,落在掌中。

火霄剑出鞘,晨光仿佛都为之一亮——剑身赤红如朝霞,隐隐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连剑刃的寒芒都被压了下去,像一枚被旭日淬过的火精。

“你非要打?”李富贵握着火霄剑,戴着面具的脸看不分明,但声音里已经多了一丝认真。

“打。”剑问心收剑站定,右手持剑,左手负于背后,双足不丁不八,“让我看看鬼王宗的少宗主,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李富贵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抬起火霄剑。他举剑的姿势与剑问心方才的起手几乎一模一样——右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左手负于背后,双足不丁不八。两人隔着三丈相对,像站在一面镜子前。

“这把剑叫七杀,”剑问心忽然开口,“杀的是七种不该活的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贪、嗔、痴。你握了这把剑,便要有握它的觉悟。剑出鞘,便没有回头路。”

李富贵没有低头看自己手中的火霄,他只是平静地答道:“火霄剑只杀鬼。而我,是人中之鬼。”

这句话落地,两人几乎同时动了。剑问心纵身而起,七杀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剑花,直劈李富贵面门。李富贵也纵身跃起,火霄剑化作一道赤色匹练,迎头而上。两柄剑在半空中轰然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震得院角春树的枝叶簌簌抖动,数十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剑气余波横扫而开,院墙上那道经年的苔痕被斩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两人一触即分,随即又绞在一处。剑问心的七杀剑剑气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剑势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山岳般的沉雄力道,像是要将天地一分为二。李富贵的火霄剑则仿佛旭日初升,剑光炽烈而堂皇,与他平日藏锋敛芒的模样迥然不同,每一剑都迎在七杀剑最盛处,寸步不让。两人出手的路数竟出奇地相似——同样的起手,同样的剑意,同样的凌厉决绝。唯一不同的是,剑问心的剑偏向杀伐,每一剑都在取人要害;李富贵的剑偏向肃杀之外的一丝肃然,像是斩鬼而不是斩人。

他们从院中打到廊下,从廊下打到树旁,剑气纵横,落叶纷飞。七杀剑的银光与火霄剑的赤光交缠在一起,忽而分开,忽而相撞,像两条蛟龙在晨风中搏杀。院角的草叶被剑气齐刷刷削平,石阶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细细的剑痕,触目惊心。

这一阵剑鸣终于惊醒了配院里其他人。漼浩玄第一个推开门,他显然和衣而卧,腰间的无回刀连鞘都没解,此刻站在门口,目光微微一凝,便落在院内那两道交错的身影上。他没有出声,只抱着刀,倚在门框上,看得极认真。萧自在是第二个出来的。他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碗凉水,一边用柳枝沾着青盐擦牙,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大清早的……打什么打……”可等他看清院中那两道剑气,口中的青盐差点咽下去。叶碎空没有开门。他住在西侧那间偏房,窗纸被剑风震得簌簌作响。他睁开眼时,耳边已是满院金铁交鸣,良久,他披衣而起,推开一条窗缝,目光透过缝隙落在那两道身影上,眉头微微蹙起。他没有走出门,只在窗后静静看着。

院内,剑问心又是一剑劈下,剑气如长河奔涌,卷起地面尘土。李富贵抬起头,火霄剑横在身前,起剑迎上。两剑相交的那一刹那,脚下的尘土被剑气卷起,竟在两人脚下旋成一个浑圆的涡,尘土如莲瓣一般一层一层向外翻开,不多时便在他们脚下聚成一朵土黄色的莲花形状。那莲花栩栩如生,每一瓣都是由剑气卷起的尘浪凝成,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边。剑问心瞥了一眼脚下的尘土莲华,目光微亮:“你的剑气已经能凝形了?”

李富贵没有说话。他握剑的手微微转了半寸,火霄剑的剑光忽然变了——先前还是赤色匹练,此刻却像是被日头点着了一般,整柄剑身都透出一层灼人的金光,仿佛正从天地之间汲取一种更加炽烈的力量。剑问心心中一凛,他感到面前的李富贵整个人的气息都在攀升,像一轮太阳正在他剑尖升起。

“这一式,名为金乌。”李富贵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异样的回响,“天火·精魂,引太阳精魂入剑,一式可化十影,是‘十日并出’的杀局。”

话音未落,火霄剑猛然一振。剑尖上那团金光炸裂开来,化作十道灼目的剑影,自十个方位同时贯落。十道剑影在晨光中几乎与真正的太阳融为一体,每一道都挟着滚烫的气息,仿佛十轮金乌同时振翅,灼风扑面,院中春树仅剩的几片叶子瞬间焦卷,廊下的灯笼纸“嗤”地烧出一片黑斑。漼浩玄眯起眼睛,萧自在连擦牙都忘了,窗缝后的叶碎空指尖微微一动。

那十道太阳剑影来得太快,仿佛一轮烈日碎裂成十道流火,从天上倾泻下来。剑问心站在剑影正中央,却没有退。他急吸一口气,七杀剑横于胸前,右手却忽然撤开剑柄,只以食指与中指两指拈住剑柄尾端,将整柄剑的重量悬于两指之间。这把七杀剑,随他征战多年,剑身远比寻常长剑沉重,此刻竟被两指稳稳拈住,纹丝不动。

十道金乌剑影已逼到身前。

剑问心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他嘴唇翕动,低低喝出四个字:“问心无愧。”

这一剑没有耀眼的光华,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快得惊人的速度。他只是将两指轻轻一送,七杀剑平平地向前递出,剑尖指向十道金乌剑影交汇的正中。就是这一柄朴素至极的剑,却在一瞬间穿透了十道太阳剑影的重围。剑问心这一剑,不破虚影,不避骄阳,只直指本心。若是心中有愧,便会被时日灼烧成灰;可若是心中无愧,那十日不过是十道光,连一柄剑都拦不住。

七杀剑的剑尖与火霄剑的剑尖在十道光影的正中相遇。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像晨露滴落湖面,像两片薄冰相触。十道金乌剑影骤然收束,化作一片灼目的光浪向四周散去。光浪过后,院中一片寂静。满地落叶已经碎成齑粉,石阶上剑痕纵横,那朵尘土凝成的莲花也在剑气中散去,化作一缕细细的尘烟融入晨风。剑问心与李富贵相距三尺而立。剑问心右手五指不知何时已重新握紧剑柄,七杀剑垂在身侧,剑尖滴着的不是血,是一颗露珠。李富贵的火霄剑也已收在身前,剑身上的金光正在一寸一寸褪去,还归赤红色的剑身。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良久,李富贵缓缓收剑归伞,转了转伞柄,开口道:“好一招问心无愧。”剑问心将七杀剑归鞘,也道:“好一式金乌。”

萧自在这才回过神来,把嘴里的青盐水吐到地上,啧啧两声:“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你们两个一大清早起来比贱。”他故意拖着长音,“剑也贱,人也贱。”

漼浩玄没有接他的话,目光却落在李富贵的火霄剑上,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脚下那朵莲,是剑气凝形。这一手,整个武当也没几个人做得到。”李富贵没有回应。他只是弯腰捡起落在石阶旁那块削了一半的黄杨木——方才交战中被剑气斩落在地,刀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他看了那块木头一眼,将它与伞一起拿在手中,转身向屋里走去。

“削完了吗?”剑问心在身后问了一句。

“差点。”李富贵顿了顿,没有回头,“差最后一刀。”

他推门进了屋,留下满院的狼藉与晨光。檐下那只雄鸡又叫了一声,像是在宣告什么。远处太和宫的钟声穿过层层山雾,悠悠地响了起来。大会已经结束,可武当山上的故事,似乎还没有讲完。叶碎空在窗后缓缓合上窗纸,他没有再看,只低声重复了方才听到的那四个字:“问心无愧……问心无愧。”他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叩,像是把什么东西密密地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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