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问心的剑道是七情,李富贵的剑道是斩鬼,怒天的剑道是肉身成圣,风月白的道是什么?他握着折扇站在月下,忽然觉得,自己的道或许不是大道,而是瞒道——将一个秘密藏得滴水不漏,藏到连自己都快要相信那是真的。可惜今夜他对那个戴面具的年轻人说了三次真话,唯独在最要紧的一句话上,他撒了谎。而谎言这种东西,就像一坛封了口的酒,无论藏多少年,总会有漏出香气的那一天。
李富贵的脚步声已经没入竹林深处,消失在夜色中。风月白依然坐在石桌旁,折扇搁在膝上,目光望着李富贵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月光安静地落在他肩头,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到几乎触及院墙。过了约半盏茶的功夫,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来,推开后院那扇不起眼的柴门,走进了一条夹道。
夹道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墙龛上的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在一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密室不大,一张书案,一把旧椅,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是一位青年男子的半身像,眉目清朗,嘴角微含笑意,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素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枚短刀。画像的下方题着一行字:春风一顾,落梅满襟。
风月白站在画像前,静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春风兄,今夜我见到令郎了。他已经长得比你高了。眉眼不像你,下巴倒是像。”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句,“他问起凌家灭门的事,问起仇大侠,问起鬼先生。我答了他三件事,可最后一件事,我没对他说真话。”他抬手轻轻摩挲着画轴边缘,“他以为自己是凌将军的遗孤,以为鬼先生从我这抱走的那个婴儿就是他。我没有否认。可你知道,那一夜我从凌府后门抱走的婴儿,其实是他——李富贵。但他并非凌将军之子,是的孩子,他是你的儿子。”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夜鸟的低鸣,又很快归于沉寂。风月白缓缓收回手,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凌家灭门那年,将军大人已年逾古稀。他膝下只有一子,就是你。你自幼随母姓,改姓为李,外人只知你叫李春风,少有人知你是凌家后人。那一年你正在西域游历,听闻噩耗赶回时,凌府已经只剩一具焦壳。你找到我,问我救出了谁。我将那个婴儿交到你手中,你在月光下看了他很久,然后跪在地上,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风月白的眼中似乎也有什么在晃动,“第二天你对我说:‘风楼主,我要去给父亲报仇。这孩子不能带着,烦请你将他托付给一个可靠之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你走之后,第三天夜里,鬼先生来了。”风月白继续道,“他说玉虚宫有他的眼线,说那七个人的来历他已经查清了。他说他欠你父亲一条命,要把你儿子带走抚养。我那时别无选择——你远在天涯,生死不知,我一个开酒楼的,护不住背负着凌家血海深仇的孩子。我将李富贵交给了他,随后他给这孩子指了一条路:鬼王宗。”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那幅画像上,“春风兄,我对你不起。今夜本不该再瞒他,可我必须替他留一条退路。鬼王宗盯着鬼王令符盯得太紧,他若知道自己父亲还活着,恐怕会立刻发起疯来去寻那七人的线索。而那七个人的线索,我不敢给他。”
风月白默立片刻,吹熄了油灯,退出密室,将柴门轻轻合拢。月光下,他没有注意到竹林深处,一道玄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李富贵并没有真的离开。他走出竹林后,心中的疑念像一株藤蔓越缠越紧,又折了回来。他本想问风月白最后一句话中那处微妙的停顿,却没想到在柴门外,听到了这样一段话。
他握伞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腹死死扣住伞柄。父亲还活着。他的名字叫李春风。凌家灭门那年,他正在西域游历。鬼先生不是单纯为了报恩才收养自己,而是欠了父亲一条命。这些信息在他脑中轰然炸开,又冷冷沉沉地聚拢。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质问风月白。他只是站在竹林阴影里,一直到风月白离开柴门、回到楼上,才缓缓走出来,走到那幅画像的墙根下——隔着一堵墙,什么也看不见。他将目光投向二楼那扇还亮着灯光的窗,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他还活着……可他在哪?”
这一夜,醉仙楼里两个人各怀心事,一夜无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山脚的雾气还没有散尽。风月白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独自将酒楼的一扇扇门板卸下来,摆在门边,又从柜台后抱出一个酒坛,掸去封泥上的灰。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像是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直到一阵脚步声顺着青石板路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前。他抬头,看见李富贵站在晨雾里,还是那身玄色衣裳,还是那柄竹骨纸伞,脸上的面具换了一面——这一面没有獠牙,只有一双空洞的眼孔,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楼主。”李富贵开口,“我要住店。”
风月白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门口,指了指楼上第二间:“今日没有别的客人,你随意。”李富贵没有上楼。他走到堂中那张靠窗的桌旁坐下,将伞靠在桌边,看着风月白:“我住店,也问你三件事。这一次,你不能再骗我。”
风月白端着一只茶壶走过来,替他倒了一碗热茶,自己也坐下来:“你问你父亲的事,我可以答你。他叫李春风,本名凌春风,是凌将军独子。凌家灭门那年,他远在西域,逃过一劫。他将你托付给我之后,便去追查那七名杀手的线索,此后的故事,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他没有死。”风月白的目光直直看着他,“至少在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活着。他每年大雪那天,会让人送一坛酒到醉仙楼门口,那坛酒从未断过。今年那坛酒,也在。”
李富贵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道:“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风月白道,“他从不让人打听他的行踪。可有一件事我觉得值得告诉你——那坛酒,是他从北境托人捎来的。北境某种小烧,酿法独特,中原喝不到。你若真想找他,北境,是你该去的地方。”
李富贵端起茶碗,却没有喝:“你说你昨晚最后一句话没有骗我。你说鬼先生曾来问你无二神掌的事。那我父亲和仇大侠、无绝天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风月白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了一圈:“仇离恨是无绝天的关门弟子。无绝天晚年将毕生绝学‘无二神掌’交给他时,仇离恨还年轻。后来仇离恨因江湖恩怨卷入一场追杀,重伤之下带着那套掌法的秘密投奔凌家——你爷爷凌将军年轻时救过无绝天,与无绝天有旧谊。那一夜他在凌府书房留了一件东西,其实不是鬼王令符。那枚令符,是你父亲李春风从仇离恨遗物中找到的,他后来将它绑在你襁褓中,以免被那些追杀者察觉真正要紧的东西。”风月白在这里停了一瞬,看着李富贵脸上的面具,“至于无二神掌……你自己觉得,你师父练成了没有?”
堂中安静了片刻。李富贵缓缓将茶碗放下:“他没有练成。所以他来找你,因为只有练成无二神掌,才能打开鬼王令符中的秘密。”风月白没有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窗纸落在桌面上,落在李富贵那只握茶碗的手上。他站起身,拿起伞,朝风月白拱了一拱手:“多谢楼主。今日三问,楼主句句实话,李富贵记下了。”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步,“那坛北境小烧,是去年大雪那天送来的吗?”
风月白道:“是。”
李富贵没有再回头,迈步走进了已经明亮的晨光中。风月白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茶碗。李富贵的茶碗一口未动,碗面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内力震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低声道:“春风兄,你这儿子,比你我料想的都要聪明。”
醉仙楼门外,阳光洒满青石板路。远方北境的方向,一只苍鹰正掠过天际,向着更北的群山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