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是忘我之境,可世间偏偏有人把“我”字看得比命还重。昨夜那个提戟破瓦而入的狂徒,便是这样的人。他连自称都与众不同——别人说“我”、说“吾”,他偏要自称“汝”。仿佛在他眼里,这天下凡人都不配用那个“吾”字。
次日清晨,风雨初歇。醉仙楼门口那把歪了半边的门板还没来得及修好,萧自在就瘸着一条腿,龇牙咧嘴地从楼梯上下来,扶着腰朝柜台喊道:“风楼主,昨夜那个扛戟的疯子到底什么来头?我这腰现在还疼,昨晚那两下差点没把我骨头拆了!”
风月白正蹲在门口修门闩,闻言放下锤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缓缓站起来,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扇了两下,哈哈大笑道:“你们问的,可是那位自称天煞战神的叶之泽?此人乃江湖上一朵奇葩,我念首小诗,你们一听便知分晓。”
他清了清嗓子,折扇在手中摇了两摇,朗声吟道:
“天煞狂人叶郎,六名封与断金方。不逢敌手长街走,一见‘吾’字血三行。”
萧自在听得一头雾水:“一见‘吾’字血三行?这什么意思?见着‘吾’字就吐血?”
风月白合拢折扇,在掌心里一拍,似笑非笑:“这便是他最大的毛病,也是他最要命的弱点——他不许旁人在他面前自称‘吾’。谁若当着他的面说一句‘吾乃何人’,他便像被踩了月事的猫,登时气得七窍生烟,当着你面喷出一口血来,然后发疯似的冲上去把你大揍一顿。他自己从不称‘吾’,只用一个‘汝’字自称。在他心里,这‘吾’字是九天天煞战神的独有自称,凡夫俗子不配用。谁用了,便是僭越他的天威。”
萧自在瞠目结舌:“这算什么毛病?寻常人说话,谁不带几个‘吾’字?难道他走在大街上,听见别人说‘吾’也要上去打一架?”
风月白摇了摇扇子:“那倒不至于。他也不是处处发疯,只在有人当面对他自称‘吾’时才会发作。你若是自称‘我’、‘在下’,他多半懒得搭理你;你若顺口说了一个‘吾’字,你便等着他吐血三升、掀桌揍人吧。”
柜台边的漼浩玄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昨夜我们打了一场,他始终自称‘汝’,未曾说过一个‘吾’字。”风月白点头:“这就对了。他认定自己是战神转世可怜落入凡胎,连‘吾’都不肯用,生怕玷污了那两个字。此人狂傲是真狂傲,却也痴得可爱。”
萧自在拖了张凳子坐下,揉着伤腿又问:“那这人到底从哪儿来的?哪门哪派收出这么个怪胎?”风月白将折扇在掌中旋了一圈,慢悠悠道:“说起他的来历,也颇有趣。他本名叶之泽,无人知其籍贯师承,也没人见过他父母。有人说他是北境一个老猎户捡来的孤儿,十三岁便扛着一根铁棍进山猎熊;十五岁那年,不知从哪座古冢里掘出半柄断戟,便日夜对着断戟痴坐,忽然有一天大笑着冲出山来,说自己是九天天煞战神转世,从此自创了十三路戟法,再也不肯拜任何人为师。”
“六柄名号,是他给自己起的六个字,也是他手中那柄戟的名字。”风月白伸手比了一个长度,“那柄戟名为破天、裂地、惊神、泣鬼、追风、断水,合称‘天煞六绝’。戟身通体乌黑混铁所铸,按古制丈量,全戟长一丈二尺。连杆带刃,总重八十一斤整。其中精钢戟头净重三十六斤,余下四十五斤皆在戟杆与尾纂之上。寻常武者双手并举都吃力,他单手提着能舞得密不透风。你们昨夜与他交手,应该感受过那一戟砸下来的分量——若换一个人来接,怕是连人带刀都被劈成两半了。”
萧自在倒吸一口冷气:“八十一斤?他单手抡那么重的东西跟玩似的?”风月白点头:“这便是他的天资所在。他身高八尺三寸,按古制一尺约合今之七寸出头来算,约莫比寻常人高出两个头去。站在人群里像一座铁塔,臂长力沉,天生的戟架子。他要不是脾气古怪,光凭这副身板和那股狠劲,早该在江湖上闯出比‘天煞战神’更响亮的名头了。”
漼浩玄听到这里,竟然微微点头:“十三招戟法确实自成章法,不似中原任何一路。若他真是在山中自悟而来,那此人天赋之高,世所罕见。”风月白看他一眼,轻轻笑了一声:“漼少侠倒是惜才。不过我劝你们,往后见了他,能避则避。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可他那条道理是‘吾字不可僭越’。在他面前留心口舌,便不至于再打起来。”
萧自在嘀咕:“那要是我不小心说了‘吾’字呢?”
风月白扇子一顿,正色道:“那你便趁他吐血的时候快跑。”
萧自在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跑?他都气吐血了还追得上我?”风月白收了扇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八尺三寸,腿比你长一截。你跑一步,他迈一步半。”
萧自在的笑容僵在脸上。
晨光穿过檐角,照着醉仙楼门前的青石板,昨夜那场打斗留下的裂痕已经被雨水浸成深色,像是刻在石面上的旧疤。风月白没有再往下说,转身从柜台里取出一封信,信纸上沾着一点暗红的泥渍。他将信放在桌上,轻声说:“你们昨夜打架的时候,有人送了一封信来。信里说,西南毒瘴林边,有人亲眼看见赤链娘子跟着一个戴鬼面具的黑袍人向北去了。鬼王宗,已经动了。”
笑声落尽。大堂内静了片刻。萧自在摸着后脑勺,看看漼浩玄,两人都没有说话。风月白将信收回怀中,目光望向西北方向,淡淡补了一句:“天煞战神也好,海棠圣女也罢,赤链余孽也好,鬼王宗也罢——这个江湖,从来都不缺疯子,也不缺腥风血雨。你们昨晚在醉仙楼打的那一架,不过是这长雨里的第一声雷罢了。”
门外,晨风卷起酒旗,旗角猎猎作响,又一阵山雨从远天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