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剑道是放下,有人说剑道是执着。可在江迥月心里,剑道是一根扎在心底八年的刺,每逢秋夜便隐隐作痛。他练剑八年,自认为已练到喜怒不形于色,可当那个女人站在他面前,握着鞭子质问他的时候,他握剑的手依然会紧上一紧。原来有些债,不是练剑能练掉的。
海棠圣女原本已经走出了院门,可那几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她站在门外片刻,折返回身,穿过月洞门,追到了后院酒窖前。江迥月正从酒窖里抱出一坛泥封的陈酿,看见她折返,眼底浮起一丝冷意。他没有说话,抱着酒坛径自从她身旁走过。错肩的一瞬,他甚至没有偏过头来看她一眼,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仿佛她只是一根挡道的柱子。
“江迥月,江迥月。”海棠圣女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接走赤链娘子的人,是不是你。”
江迥月脚步不停:“与你无关。”
“她杀了我海棠圣宗一位长老。”海棠圣女转身,银鞭已经在手中展开,鞭梢坠地,“你包庇她,便是与我海棠圣宗为敌。”
江迥月终于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你若要找我算账,不妨先想想自己手上干净不干净。”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海棠圣女眉头一蹙:“你这话什么意思?”江迥月没有解释,继续迈步向前。她身形一晃,银鞭横掠而出,鞭梢直取他怀中的酒坛封泥,想逼他停下。这一鞭不算狠辣,只是想给他一个必须接招的理由。可江迥月的反应却超出了她的预料。他没有拔剑,连腰间的霜月剑都没有碰,只是一侧身,空着的右掌随手一拂,便将鞭梢震开了。动作随意得像拂开一只飞虫。
海棠圣女眸光一凝,手腕一抖,银鞭回转,第二鞭缠向他脚踝。他左脚微抬,轻轻避开,酒坛稳稳抱在怀中,身形连一丝晃动都没有。第三鞭直取他持坛的左手,他顺手将酒坛往上一托,鞭梢擦着坛底掠过,落了个空。三鞭落空,海棠圣女招式一变,鞭势如骤雨般连攻七鞭,招招不离他周身要害。江迥月抱着酒坛,一边闪避一边向门外走去,从头到尾只用一只右掌格挡鞭招。他显然没有全力出手,甚至没有正眼看她,却每一步都踏在她鞭势最薄弱之处,每一掌都轻轻巧巧地将她的攻势化成无形。
海棠圣女越打越心惊。两人齐名多年,江湖上都说他们是一双璧人,实力在伯仲之间。可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伯仲之间”的江迥月,远比她名声所传更加深不可测。她深吸一口气,鞭势骤然收敛,将所有内力凝于一处,一鞭笔直点向他咽喉——这一鞭是她从未在人前用过的一记杀招。江迥月在这一鞭逼近的刹那,终于稍稍侧过头来。他没有拔剑。他只是用那只空着的右掌,顺着鞭势往前一迎,五指不闪不避,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鞭梢。鞭上的劲力在他掌中像撞上了一座冰山,瞬间消散于无形。他随手一引一带,银鞭如被抽了骨的蛇一般软软垂下,整条鞭身缠上了院中那棵树的粗干。海棠圣女掌中一空,握着鞭柄退了两步,竟只剩一截空尾。
江迥月仍没有放下酒坛。他将掌中残留的鞭梢松开,转身朝门外走去,只丢下一句:“齐名?那只是江湖人爱编排。真要动手,你不是我的对手。”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海棠圣女站在槐树下,握着半截空鞭柄,愣了片刻,终于追了两步:“你到底为什么要护着她?!”江迥月在月洞门前停住,背影被秋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回头,但声音终于冷了下来:“八年前,寒江渡口,有一个青年为了求你们放过一个病人,挡在了巷口。你为了追那个悬赏的恶徒,一鞭抽过去,那个青年撞在石阶上,后脑破裂,躺了三个月,走了。”他停了一息,“那个人叫江迥尘,是我兄长。他手无寸铁,也不会武功,他只是想救一个人。”
海棠圣女的脸色在这一瞬变得煞白。她站在原地,鞭柄从手中脱落,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八年前……她初出江湖,跟着师门长辈追一名作恶多端的匪徒。那夜在寒江渡口,确实有一个年轻人拦在巷口,说那匪徒是他医治过的病人,说那人已经改过自新,求他们放他一条生路。她那时年少气盛,不耐烦听那些求情的话,随手一鞭抽了过去。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人被抽得如何。后来听说那人摔了一跤,后脑受了伤,没熬过春天。她几乎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从未想过,那个人会有弟弟,会有名字,会这样深刻地恨她。
“你不记得了吧。”江迥月的声音从月洞门边传来,平静得像结了一层冰,“你杀过的人,你连名字都记不住。可那个人的名字,我记了八年。”他说完,跨出院门,脚步没有停顿。
海棠圣女站在树下,久久没有动。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她也没有拂开。风月白从廊下的紫竹丛后缓步走出来,折扇半合,掌心轻轻转着扇柄。他没有走得太近,只停在数步之外,望着她发白的侧脸,轻声说了句:“你那一鞭,卷宗上只写了四个字:误伤路人,不究。可对那个路人家里的弟弟来说,这四个字,是他八年都没能翻过去的一座山。”
海棠圣女慢慢蹲下身,将那截掉了柄的银鞭捡起来,鞭身还缠在槐树上,像一道解不开的结。她的声音有些哑:“他恨了我八年,我连他名字都记不起。”风月白没有再劝,只缓缓念了一首诗:
“剑似寒江月,鞭如海棠云。本是双璧客,隔着一道坟。”
秋风穿过月洞门,吹动酒旗一角。江湖上人人称赞他们是一双一对,说江迥月与海棠晚棠,一个是寒江剑,一个是海棠鞭,正是天造地设的璧人。可很少有人知道,那诗里没写出来的下半句,是一笔说不清道不尽的血债。齐名的人未必同心,同世的人未必同路。海棠圣女低头看着手中的鞭,看着那道缠槐树的结。她终于明白,有些债,不是追到凶手就能还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