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白见过道是快意恩仇,也见过剑是不折不扣的杀人术,可他从没见过被用在一个女人身上,只为将一个尘封八年的伤口重新撕开。江迥月的剑没有出鞘,可那一道剑气已经如同寒江倒流,让整座庭院的秋风都变了方向。他站在月洞门前,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敲掌心,快步走到两人之间,拱手笑道:“二位,二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这小院虽然不算值钱,可毕竟也是我风月白住的地方。你们要是再打下去,怕是连我那张祖传的八仙桌都要劈成柴火了。要不这样,今日之事,且看在我的薄面上,各自退一步,如何?”
海棠圣女却根本听不进去。她眼中带着一层极薄的泪光,却被火光般的愤恨烧得干干净净。她一把挣脱风月白那虚拦的胳膊,鞭梢重新扬起,声音又冷又硬:“风楼主,你让开。我与他的账,今日便要算个明白!”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银鞭破空而出,如一条银蛇般直抽向江迥月腰间那柄霜月剑的剑鞘。这一鞭带足了内力,呜呜作响,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抽在霜月剑鞘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剑鞘上登时多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风月白狠狠叹了口气,刚要再说什么,却被接下来的景象震住了。
江迥月低下头,看了一眼剑鞘上那道白痕。他脸上那层克制到近乎冷漠的表情,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海棠圣女,眼中最后一点温度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尽数熄灭。他双指一并,在剑鞘上轻轻一叩。一道剑气从霜月剑的剑鞘中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极致的寒意,铺天盖地压过来。剑气过处,庭中桂花树上的花瓣纷纷坠地,宛如在一夜间经历了一场严霜。海棠圣女脸色骤变,她下意识挥舞银鞭格挡,剑气流光却从鞭影间隙中穿透而过,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轰在她身前。她身形暴退,双脚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长痕,连退了二十三步,后背重重撞上围墙,发出一声闷响。墙头上几块松动的砖头应声落下,砸在她脚边,溅起一片尘土。她喉头一甜,一缕血迹溢出唇角,手中的银鞭也垂落下去,再没有说话。
江迥月站在原地,依然没有拔剑。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剑鞘上那道鞭痕,声音低沉:“我的剑,我兄长生前为我找来的剑。你是第一个敢在它身上留下印记的人。也是第一个让它尚未出鞘,便想饮血的人。”他说完,转身一步跨出月洞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次他没有再停下,也没有回头。
风月白站在原地,摊着两手,看看满庭狼藉的桂花和碎砖,又看看倚着围墙慢慢喘息的海棠圣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沉默片刻,终于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一个要算八年前的账,一个要报八年前的仇,我这座小亭子平白遭殃,算是什么道理?”他弯腰捡起那半盏还温热的茶,仰头一口喝尽,茶沿子上还沾着一片桂花。他放下茶盏,甩了甩袖子,索性转着身子向院外走去。他走得很快,袖子甩得带风,没有再回头多看那两人任何一个。海棠圣女垂着头,倚着墙,一遍一遍擦着唇角的血,没有叫住他。
风月白快步穿过醉仙楼大堂,绕过柜台,转进后厨,又推开后门,一路走到客栈后头那间供伙计歇脚的矮房。房前小院里,剑问心正坐在石阶上擦拭七杀剑,李富贵靠在院墙边闭目养神,漼浩玄站在远处一棵树下,以指代刀,慢慢比划着无回的路数,萧自在跷着一条腿坐在井沿上嗑花生。风月白踏进院门,几人同时抬起头来看着他。他脸上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疲倦,也不再摆那副从容风雅的架子,一撩衣摆,在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衣角的尘土,长长吁了口气:“我这辈子,劝过不少架,没一次像今日这样窝囊。”他抬眼扫了一圈四人,“罢了,话不多说,我有正事找你们。进来说话。”
他站起身来,朝矮房内走去。几人对视一眼,剑问心率先收起七杀剑,起身跟着迈步进屋。李富贵睁开眼,将伞从墙边提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漼浩玄缓缓收回手刀,也转身走来。萧自在把最后一颗花生丢进嘴里,拍着手边走边问:“楼主,什么事啊?您那醉仙楼不是向来不管江湖事么?”风月白没有回头,声音从屋内传来:“以前是不想管,现在管不管已经由不得我了。西南的血案、鬼王宗的动静、江湖上那些藏在暗处的手……该来的,都往我醉仙楼门口凑了。今日风雨满楼,我也不能总当那个看客。”
五个人先后进得屋来。门扇合拢,将院外的风隔在门外。窗外秋光西斜,桂花落尽,只听风月白的声音缓缓响起:“我要说的,有三件事。第一,鬼王宗近日有大动作。第二,从今夜起,醉仙楼夜间不再营业。第三,我想知道你们来武当山,真正要做的事。”屋内一时安静。远处的檐铃在西风里叮当响了两声,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