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押着尸体走远之后,福临酒楼门前围观的百姓却久久没有散去。他们看着那个站在门口、身形挺拔的年轻人,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样的!”紧接着,整条街巷像炸开了锅一样,欢呼声、叫好声、鼓掌声连成一片。
几个热心的壮汉不由分说地挤上前来,一把将李富贵抬了起来。“小兄弟,你是真英雄!没有你,我们这条街今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李富贵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七八只手托着举上了半空。他身不由己地被抛起来,又稳稳接住,周围全是欢呼的笑脸。他有些慌乱,连声道:“哎哎哎——不是,诸位——放我下来!”可百姓们根本不听他的,越抛越高,欢声越响。李玉婷和李小月站在人群里,仰着脑袋看着她们师父在半空中手忙脚乱的样子,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闹了好一阵,人群才渐渐散去。李富贵落回地面,头还有些晕,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长出一口气。看着那些百姓散去时还回头朝他竖大拇指的样子,他心里也忍不住一阵暖意。他低头看看两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姑娘,心中高兴,大手一挥:“走,师父今天带你们买东西!”
他怀里那点钱本就不多,但此刻他却觉得,这钱花得比什么都痛快。他先带着两人去了布庄,给每人扯了二尺新布做衣裳;又去了杂货铺,买了两根红头绳、两双新鞋,还有一小包饴糖。李玉婷挑了一根红得像火一样的头绳,欢喜地攥在手里。李小月则把新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路过一间卖糖画的摊子,李富贵又掏出两文钱,给两人各买了一只糖画。一个画的是凤凰,一个画的是鲤鱼。两个小姑娘拿在手里,舔一口,笑一声,像过节一样。
正午的日头暖融融地照着长安街。李富贵带着两个女弟子,一人举着一根亮晶晶的糖画,正往南街走去,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锦袍,腰间佩着一柄剑,正站在一间书铺前,低头翻着一本旧书。虽然衣着比从前光鲜了许多,但那张面容李富贵一眼便认了出来。他愣住了。与此同时,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萧自在。书册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都浑然不觉,只抬手指着李富贵:“你——”李富贵喉头一热,快步上前,两人几乎同时展开双臂,狠狠抱在一起。李富贵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萧兄!你跑哪儿去了!我一路找你,险些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萧自在也紧紧拥了他一下,才松开手,上下打量一番,又是笑又是叹气:“我如今人在京城,脱身不便,一时没能去找你。倒是你——这大街上又传闻说有高手一指碎刀,光天化日为民除害。我出来看一眼是哪个英雄,果然是你!”两人相视大笑。
萧自在目光一转,落在李富贵身后那两颗小脑袋上。两个小姑娘正怯生生又好奇地打量着他,嘴里还含着糖花,腮帮子鼓鼓的。萧自在蹲下身,伸手在李玉婷头上轻轻揉了揉,又摸了摸李小月枯草一样的发顶,笑着问李富贵:“这俩小姑娘是哪儿来的?你带人家孩子逛大街,不怕人家爹娘着急?”李富贵挺了挺胸膛,颇有些得意:“她们啊——这是我新收的两个开山大弟子!大弟子李玉婷,小弟子李小月。”两个小姑娘见萧自在蹲下来,都不约而同地往李富贵身后缩了缩,又不约而同地探出脑袋来看他。萧自在乐了:“你收弟子,也不跟我吱一声?”李富贵挠了挠头:“才收没两天,还没来得及说嘛。”
萧自在站起身,盯着两个小姑娘看了片刻,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想了想,探手入怀,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册子封皮已经有些旧了,用一块灰布包着,角上磨得发毛。他翻开扉页,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君临天下。李富贵只扫了一眼那书名,便觉得一阵凝重之意扑面而来。“这是什么?”他问。萧自在冷冰冰道:“一本拳谱。只有一拳。”他顿了顿:“但这一拳,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一拳。当年我得此谱时,翻遍全书,只有这一拳的口诀和运气法门,没有第二招。但只这一拳,便抵得上世间千百招拳法。”他伸手将拳谱递向两个小姑娘:“今日与你们见面,也算有缘。这本拳谱,就当是给李玉婷和李小月的见面礼。”
李玉婷不敢接,先抬头看李富贵。李富贵有些惊讶:“萧兄,这礼太重了。她们才几岁,连拳脚都还没学利索,怎么当得起这样一本拳谱?”萧自在却不收回,硬塞进李玉婷手里:“拳谱不在乎人小,人在乎有缘。我这些年遇见过多少人,能让我心甘情愿把东西掏出来的没几个。她们俩既然是你李富贵的徒弟,那便是我的后辈。一本拳谱而已,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他又对两个小姑娘道:“等你们把师父那套剑法学完,再翻这本拳谱。里面的拳意,你们多体会体会。”
李玉婷抱着拳谱,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多谢萧叔叔。”李小月也忙跟着鞠了一躬,声音清脆:“多谢萧叔叔。”萧自在笑着摸了摸她们的头:“乖。”他直起身来,看着李富贵,神色微凝:“你既然到了长安,便跟我走一趟府里吧。我有些事,正要与你说。”李富贵见他这副神情,知道不是寻常闲谈:“什么事?”萧自在说道:“凌家案,我查到一些东西。还有你那两位新收的弟子,方才亲眼目睹的那批铁牙帮的人,恐怕不是寻常江湖匪类。”他语气沉了下来:“他们背后有人。”
李富贵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正低头看着拳谱、浑然不觉的小姑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先把她们安顿好,我随你去。”萧自在道:“自在王府够大,让她们住在府里,比破庙舒服。”李富贵想想也是,便弯腰对两个小姑娘道:“走,师父带你们去一个新地方。那里有暖暖的床,有好吃的饭,还有一位叔叔家的花园可以玩。”李玉婷问:“师父也一起住吗?”李富贵笑道:“当然,师父就住在你们隔壁。”两个小姑娘于是高高兴兴地拉住了他的手。
日头渐渐偏西,长安城的傍晚起了一层薄薄的凉意。萧自在走在前面,李富贵牵着两个小姑娘跟在后面。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来。那本旧拳谱被李玉婷抱在怀里,像揣着一团小小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