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云寺的清晨,钟声永远走在日光前头。
铜钟三响,余音绕着松峦缓缓散开。晨雾薄如蝉翼,还不曾被朝阳撕碎,露水凝在一根根松针之上,风掠过林梢,露珠簌簌坠落,砸在地板上,碎成细碎的湿痕。寺外的石板早已清扫干净,无尘无叶,两道纤细身影分立场中左右,稳稳扎着马步,呼吸沉缓,与山间风声相合。
左侧少女年长些,名叫李小月,眉目清敛,眼神沉静,掌根虎口爬着一层淡褐色的薄茧,是长年握桩练拳磨出来的痕迹。右侧李玉婷年纪略小,一张圆脸,眼瞳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星子,性子鲜活跳脱,此刻却半点不嬉闹,半个时辰桩功站下来,睫毛都不曾颤一下。
她们都是李富贵门下弟子。李富贵远赴江湖去办一桩大事,临行前将二人托付给自己的师父,金华大师照看指点。这一别,已是半月。
金华大师年过六旬,两道白眉垂落眼角,一身僧袍洗得泛出浅灰,手中捻一串朴素木佛珠。他不像寺里别的武僧,声如雷震、气势逼人,说话语速缓缓,声音温厚,却能穿透晨雾,清清楚楚落进耳里。他在场边静立看了许久,微微颔首。
“李富贵这两个徒儿,根基养得不错。月儿沉,婷儿灵,都已经长出根了。”
他将佛珠拢在掌心,缓步踏入寺外,双掌轻轻合十。
“今日传你们金刚不坏神功。这门功夫,不为攻敌,先学御敌。练至大成,皮肉凝如精铁,筋骨坚若顽石,寻常刀剑难伤。只是有一句,你们先要刻在心底:心先腐坏,肉身便崩得最快。心若不坏,此身方能不坏。”
佛门四大顶级防御神功,计有金刚不坏神功、金刚不坏神通、佛门金钟罩、伏魔金身。余下三门散于天下别处,少云寺未曾收录;唯有金刚不坏神功,是少林寺的镇派防御武学,号称佛门肉身防御之巅。
李小月、李玉婷对视一眼,齐齐垂首应下。
金华大师不再多言,就地起势。
呼吸慢慢调匀,双足分开站稳,两掌于胸前缓缓合拢。动作极缓,没有半分凌厉声势,可身上僧袍无风自扬,一层淡淡的金辉自肌肤之下漫溢而出,仿佛将未升的晨光,凝在了他的周身。他抬掌轻拍自己小臂,两声清响,竟有金石相叩的脆音。
收势立定,他抬眼:“看清几成?”
李小月语声平稳:“晚辈记下七步行气路径,气自丹田而起,循任脉上膻中,过肩井、曲池,灌注十指,最后归于关元。”
金华大师微微颔首。
李玉婷眼珠一转,抢先开口,声音清脆:“我也看清了!第二步与第五步气机相通,可以寻一条捷径,气自肩井直落曲池,省去一转!”
金华大师一怔。
话音未落,两个少女各自站定,闭目凝神,引气入体。李小月循正统七路缓缓运转真气,一步不差,待到双掌相合,手背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李玉婷则径直走上她寻出的捷径,气机流转偏锋,一步贯通,掌面金芒亮起,竟还比师姐快了半息。
几乎同一时刻,二人收功睁眼,眼底藏不住惊喜。
“成了!”
金华大师眉峰慢慢抬起。金刚不坏神功虽是寺中非秘武学,内门弟子寻常也要一月摸索,方能摸到气机门槛。眼前两个小姑娘,只看一遍演示,便已引气成型。李玉婷自辟捷径,路子虽偏,却暗合武学上乘道理——以意导气,不拘死法。他扶着禅杖静立片刻,低声叹一句:
“根骨,真是世间难得的根骨。”
二女再度起势演练,一遍一遍,气机流转愈发顺滑,体表那层金光,也慢慢凝实。李小月引气聚于小臂,示意李玉婷持木棍轻敲。
咚——
木棍撞上手臂,猛地弹开,青石场地上荡开一声闷响,她小臂之上,只余下一道浅浅白印,转瞬消散。
李玉婷拍手一笑:“师姐,真成了!等师父回来瞧见,定要大吃一惊!”
李小月唇角也扬起一点笑意,可笑意转瞬便淡了。她抬眼望向寺门外那条蜿蜒向下、隐入密林的山道,声音轻轻飘在风里:“就是不知道,师父在外头,如今怎么样了。”
场上方才鲜活的气息,一下子沉了下去。
李玉婷的笑也敛了,走到师姐身侧,小声道:“师父临走说了,办完那件大事,就回来。算时日,已经数月。”
李小月唇瓣轻轻咬了咬:“昨夜我做了一梦,梦里师父浑身染血。惊醒之后,心口一直突突跳,稳不下来。”
李玉婷心头也是一沉,却强作镇定:“梦都是反的,师姐莫要胡思乱想。”
金华大师放下手中佛珠,缓步走到二人面前,目光温和。他没有急着宽慰,只是低声诵出一句偈子,声音不高,随风漫开:
“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青目睹人少,问路白云头。”
两个少女听得似懂非懂。李小月抬眼:“大师,这偈语是……?”
“是古时一位行脚僧所作。”金华大师淡淡笑道,“他孤身走遍天下,饿了沿街化饭,倦了树下栖身,无牵,亦无怖。你们师父此刻行路,前路比少云寺山道凶险百倍,可他和那行脚僧一般,孤身向前,步步不回头。你们在此处忧心,这份牵挂,能送到他身边吗?”
李玉婷轻轻摇头:“不能。”
“既然送不到,这份忧心,便是妄念,只会搅乱你们自己的心湖。”
大师稍作停顿,又缓缓诵道:“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五蕴悉从生,无法而不造。”
他望着眼前两个姑娘,语气依旧从容:“佛门讲万法由心而起。你们的心若是稳而明亮,远在江湖的师父,便多一分安稳;你们的心若是纷乱沉郁,哪怕拳脚练得再硬,半分也护不住他。担忧无用,当先修好自家这颗心。”
李小月凝神片刻,低声问道:“大师的意思是,我们把这金刚不坏神功练好,师父在外,便能少些凶险?”
“是你先把心安住,功夫才算真的修成。若是你师父知晓你们在此牵肠挂肚、心神不宁,反倒要分心惦念。你们练得越稳,他便越无后顾之忧。”
李玉婷眼睛一亮,豁然明白:“我懂了!正如神功所言,心不坏,身才不坏。师父在外厮杀涉险,我们的心不能乱。我们心定,他便少一份牵挂拖累。”
金华大师唇角终于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孺子可教。”
朝阳越过寺墙檐角,金辉淌满整片演武场。
李小月重新站定,双手合十,闭目调息。方才翻涌不定的惦念、惶惑,被她一点点压下去,如同抚平一池动荡的春水。再度引动金刚真气,体表金光比先前凝厚沉稳,薄而坚韧,不见浮躁。
李玉婷依着师姐的模样,闭眼深吸几口气,随即攥紧拳头,猛地一拳砸向场边石墩。
咔——
石墩裂开一道细纹,她拳面只微微泛红,不见破皮。她睁开眼,对上李小月讶异的目光,咧嘴一笑:“师姐,我这颗心,也不乱啦。”
金华大师望着两道沐浴晨光的纤细身影,默然一笑,转身向着大殿走去。枣木禅杖一点一点叩击青石板,笃、笃、笃,声响留在晨风中,一句偈语缓缓飘来:
“金刚不坏,先破心魔。心魔一破,处处菩提。”
少云寺外上,二女静静立在日光里,一呼一吸之间,淡淡的金光慢慢敛入肌理,不再浮于体表。那条通往山外的长路依旧隐在浓林云雾之间,前路未卜。
只是这一回,她们都没有再转头去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