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弯钩手探过焦石时,四柄兵刃同时抬了半寸。
火墙缺口里腥烟翻卷,暗红的眼珠一片挨一片浮起来。赫连长空的圆阵已经收成一圈,短兵从盾缝里递出去,砍断一只手,便有第二只从断口下头钻出来。李权玄第三刀补的火头矮了半截,掌心那道口子烧得发白,他没再割,只把火刀横在缺口正中,像拿一截将熄的炭,硬顶着那道潮。
就在这时,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不快,也不重。可那一步落下去,方才还压着半步没动的八道影子,竟齐齐散了半尺。
鬼森的乌木轿帘往旁偏了一寸,没出声。蚊道人收了半幅焦袖,细眼一眯,把短杖往身后一别。岳斩山抱稳五尺半长刀,退了半步;铁魁那半扇磨盘大的开山斧,也往地上顿了顿,没再抬。八个人不是让路,是让位——像酒席上正座空着,旁人再横,也得把筷子放一放。
来人从摘星台石基的阴影里走出来。
年纪不算大,三十上下,身量中等,穿一件玄色短褐,袖口拿黑布扎紧,没披甲,也没带半点教中的朱符纹样。头发随随便便束在脑后,脸生得干净,眉眼却淡,淡得近乎没情绪。他手里提着一柄斧。
不是铁魁那种半扇磨盘大的开山斧。那是一柄单手斧,乌木柄不过二尺半,斧头比寻常柴斧大不了多少,刃口薄,泛着一层冷白,斧背上铸着一道极细的朱纹,从銎口一直延到刃根。斧子看着轻,可他每走一步,脚下青石缝里的火苗就往两边伏一伏,像被什么压得抬不起头。
高台上,红扇合在掌心,龙天圣母脆生生地开口了,声音里头一回带了点不像吩咐、倒像交代的意味:
本座那位大弟子,守了洞口三日,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她没唤名字,只轻轻补了半句:杜子腾,别把活儿全替八位做了。
杜子腾没应,也没行礼。他走下最后一级石阶,目光没看剑问心,没看火墙后的三千铁骑,甚至没看那片暗红的尸潮——他只看着圆阵最前、盾缝里递出来的那一排刀。
让开。他说。两个字,平得没有起伏。
最前排的盾手没听懂是让给谁,只觉一股风从头顶压下来。副将李春临策马横了半步,长刀出鞘,刀尖斜指,喝道:什么人!报——
字没落地。
杜子腾抬斧了。
没有起势,没有拧腰,没有半分蓄力的架势。他只是手腕一翻,那柄薄刃短斧自下往上,平平一削。斧光不亮,甚至没带起风声,可李春临手里那柄随赫连家走了十几年、砍过北蛮铁甲的长刀,刀身从镡口往上一寸,地一声,齐根断成两截。
断刀翻着跟头飞出去,钉进盾牌旁的焦土里,刀尖还在颤。
李春临整个人被那股力道从马鞍上震得往后一仰,虎口崩裂,血顺着手背淌下来,缰绳脱了手。战马嘶鸣着退了两步,前蹄踏碎一块烧裂的石。他本能要拿左手去摸腰间短刃,可第二斧没来。
杜子腾收了斧,斧刃垂在身侧,连一滴血都没沾。他看都没看李春临,只把那双淡得没情绪的眼,越过断刀,落向圆阵后头那面黑底银鹰旗。
赫连家主。他开口,刀不错。人,不该站这么前。
赫连长空已经到了。
黑鞘长刀横在李春临马前,刀背稳稳接了那股余劲。老将军没下马,只一夹马腹,把受惊的坐骑压住,眉骨上那道旧疤绷成一条线。他没吼,也没立刻还刀,只低低问了句:春临,退到内圈。
李春临攥着裂开的虎口,咬牙应了声,拔马退了。
火墙这头,四道身影刚落回缺口边,全看见了这一斧。
李富贵把油纸伞往肩上一收,吸了半口凉气:好家伙。八位客卿站了半刻没动手,他下来一步,先削了自家副将的刀。这规矩……倒比圣母还硬。
漼浩玄没接话。他拇指在无回刀镡上轻轻压了一下,目光钉在那柄薄刃斧的斧背上——不是看斧刃,是看那道朱纹。
斧不对。他低声道。
剑问心七杀剑归鞘半寸,点头:起手不蓄力,落斧不回锋。他不是砍,是。和方才那页书,一起出来的。
萧自在按住自在剑,剑身上那道银光静静游了半圈,温声补了句:八位让位,圣母改口叫大弟子。花钱请来的,和亲手养出来的,到底不是一桌人。
李权玄在缺口那边横着火刀,听见这句,破锣似的嗓子压低了:那小子守的是洞口?
三日。剑问心道。
高台上,龙天圣母拿扇骨点了点栏杆,没催,也没笑得那么甜了。她望着自己那名首徒立在圆阵前、八客卿尽数收势的模样,只轻轻说了一句:
本座方才念了二百字,末一页还压着半行没念。子腾守那半行,守得比谁都久。
摘星台石基下,那道被铁板封过的洞口,暗红光又涨了一分。一明,一灭,像有人在下头,跟着杜子腾的呼吸一起等。
尸潮从火墙缺口里又探出三四只弯钩手。杜子腾没回头,薄斧在身侧微微一转,斧背上那道朱纹,亮了亮。
缺口气里,四柄兵刃重新抬平。
兄弟们。剑问心声音不高,四个角落都听见了,这一斧,先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