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过马膝,阵符又落了一寸。
剑问心站在赤刃圈沿,青衫下摆全湿了。他面前是两位客卿——宋拾遗与燕横波。方才断刃落进石缝、连臂都提不起的两人,被天上那道朱符的精气一灌,竟各自重新撑起了半条胳膊。宋拾遗不持剑,以气凝成一线薄刃;燕横波弃了断枪,腰间短刀横着,枪缨早没了,人却仍按旧法封退路。
一柔一沉,还是那一套。
剑问心七杀剑横着,一剑引,一剑点,拆得不快,也不慢。可他的眼,有一半不在剑上。
他在看水。
浑黄带黑的水从山腹裂口里翻上来,卷着碎棺、断碑、焦木,不往低处散,偏偏贴着石坪外沿打了个旋,一圈一圈,全朝摘星台石基下那道张成巨口的洞里归。符心那点暗红正对洞口,一明,一灭;水便跟着那一明一灭,一涨,一收。
他心里那盘棋:气不在尸身上了,归了山;山不承重了,归了符;符不罩人了,先收水。水收尽,便是阵合。上章那句半步不够,他没忘——天境不够,神器不够,四柄没断过的兵刃不够。要逆转,得有人真正站在陆地登天境里。可那道门,自洛白衣拔剑战天之后,便从外头关了。
他一面拆招,一面把洪水的去向一寸寸量完,末了只余一个念头:拖不到收符那一息了。
就这一分神。
乌木轿子不知何时飘到了侧后三步。轿帘没掀,鬼森却已运起了内力。
胸口那枚蛰伏多年、伴他呼吸起落、曾在无名峰顶灌穿肩井云门的本命邪珠,骤然逆运!——此番不往经脉里走,反在胸口旋成一团红涡。红气越转越稠,凝成一颗核桃大的漩涡珠,珠面像有无数细针在里头搅。轿帘缝里只漏出一线,对准的正是剑问心拆招时右肩那半寸空。
不讲究正大。鬼森本来就不讲究。
珠将出未出,一道人影先横了过来。
李富贵。
他没撑伞。噬魄伞合着负在背后,火霄剑还插在伞柄暗槽里,一柄都没动。他方才本在白痕那头替三哥接第四道影子,眼角一扫,全看见了:大哥分了神;四弟靠在焦石边,第十式那口银光还没养满,连剑都只点在地上;三弟无回刀横着,被鬼森轿外那三道缠得脱不开手。
没第二个人能挡。
他连半息都没犹豫。
火焰拳,天下五绝神功之一。五绝者:金刚腿、木灵指、碧水掌、火焰拳、土重盾。相传五十年前,五绝老人被自己几名亲传弟子围杀于闭关的石室里,胸骨尽碎,将死未死那一夜,躺在一地血里看火把烧梁、看水沿石缝渗、看土承住将塌的顶、看金钉未折、看枯木逢雨抽了一芽——以五行之术,在生死缝里悟出这五门。老人没活到天亮,五门功法却随那夜散了出去。五十年来,另外四门落在谁手里,江湖没人说得清;只知火焰拳,落在了李富贵身上。
他一跃而起。
不是掠,是拔。人在半空,双拳一前一后,连挥数十记。没有兵刃,没有伞骨,拳劲自腕底一颗颗砸下去,每一颗都裹着一层赤火,落时拖出短短一道尾焰,像几十盏灯从天上被一齐掷下来。
大哥,走。
只三个字。
鬼森那颗红涡珠刚离胸口便抬手抵挡那些拳劲,便被第一波拳劲迎面砸中。红气地散了半边,余下的十几道不给他回手的空,一记接一记全落在轿帘与肩头。乌木轿角一沉,四道灰袍鬼影被火风冲得散了又合,轿里闷出一声低哼——鬼森伤了。
剑问心没回头。
七杀剑往回一收,那半寸空合上了。他脚尖在积水里一点,人已不往圈沿落,斜斜掠向高台。湿透的青衫在符光底下扯成一道直线,一句话没留。
大阵,已经走到七分。
四百字总诀念毕,养料填了,水在归,符在合。七分之后,一旦十分成形,便再无字——山是阵,阵是山,内外同纳,连施法的人自己也在里头。书里翻来覆去只剩一条活缝:除非,将施展阵法的人,彻底杀死。
不是伤,不是逼停,不是夺了扇。是彻底杀死。
剑问心掠出去的那一瞬,便是奔着这条缝去的。
半空里,鬼森却没追他。
轿帘地撕开半幅。鬼森从碎帘里出来,黑袍焦了一角,心口那颗红珠暗了半圈。他不看高台,只盯着还悬在半空、拳劲未散的李富贵,一抬掌,隔空对了一记。
两掌在符底相接。
本来只是拼内力。可掌一贴,鬼森脸色忽然变了。
那一丝真气不对。阴,沉,不走经脉,先缠心口,再往骨缝里钻——是鬼王功。
他比谁都熟。二十年前鬼王宗立宗那夜,他站在师兄鬼先生身后,替他掌过灯。后来师兄收了个没正形的徒弟,他没见过面,却认得这一缕气。
你竟然是鬼王宗的人。鬼森沙哑地笑了一声,碎帘在风里飘着,那我便用鬼王宗的功法,与你拼一拼内力。
掌不撤,反往前压了半寸。
同源。
两股鬼王之力一撞,没炸,没退,倒像两条同一条河里分出来的水,一瞬间绞到了一处。李富贵只觉整条右臂先麻,继而那股阴气顺着肩井爬满全身,衣袍无风自鼓,发梢、袖口、襟前,全缠上一层看不见的黑红。鬼森周身同样地腾起同色气旋。两人悬在半空,掌贴着掌,谁也撤不开,两股力互相撕、互相拽、互相往自己骨里吞。
赤刃圈沿,十八柄剑刃的火被这股阴气一压,齐矮了半寸。
萧自在抬了抬眼,没起身。漼浩玄无回刀往白?那头又压了半寸,替四弟把界守住。赫连长空横着短刀,水漫到马腹,三千人的圆阵没散。
不是掌分开的声,是两股气同时撑到了极处,各自把对方弹了出去。
鬼森连退十六步,每一步重重踏落积水,踏出深深水印,直至第十六步,才以乌木轿角死死撑住身形。黑袍左袖自肩至腕整片撕裂,臂上陈年鬼符纹路赫然暴露,斑驳可怖。
李富贵同样连退了十六步。
第十六步落地,他膝盖没软,伞还负在背上,只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积水里,红得刺眼,转眼被浑水卷走。
十六步隔水相望,两大鬼宗传人,皆已内伤沉淤,再无轻易出手之力。
高台上,红扇仍撑得满满的,像一柄灌饱了红气的伞。龙天圣母按着书页,没低头看半空那一对,只把符心又往下压了压。
阵符,落到了第六寸。
剑问心离石栏,还有七丈。
书页上那半行,已经翻过去了;可彻底杀死四个字,还横在七丈之外,没落笔。
天地渐闭,山河将坟。
生路渺茫,一线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