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整个后厨的空气都像是被抽干了,死寂中带着一丝绝望。
九转大肠?
这道菜的名字就像个魔咒,让在场所有灶上的师傅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生怕被那跑堂伙计的眼神给沾上。
这玩意儿可不是普通的溜肥肠。
它是鲁菜里的官府大菜,工序繁复得能把人逼疯。
洗、煮、炸、烧,一步错,满盘皆输。
最要命的是火候和调味,少一分则腥,多一分则腻,那其中的分寸拿捏,比绣花还精细。
更别提“原来的味道”这五个字,简直就是催命符。
解放前,丰泽园的老掌柜倒是做过,可那都是十几年前的黄历了。
现在兵荒马乱刚过去,百废待兴,谁还有那闲工夫去琢磨这又费料又费时的老古董?
能把肚子填饱就不错了。
田贵荣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倒是会做,可也只能保证做熟、做得好吃,至于那位廖局长嘴里的“原来的味道”,他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这要是砸了锅,丢的可是整个丰泽园的脸。
“怎么?没人敢?”
田贵荣环视一周,那些平日里牛气冲天的灶头师傅们,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一群挨了霜的鹌鹑。
林卫东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脑子里却像是炸开了一锅热油。
九转大肠……
这道菜他熟啊!
前世为了复原古法菜,他蹲在国家图书馆啃了一个月的旧菜谱,光是为这道菜就写了三万字的笔记。
酸、甜、香、辣、咸,五味俱全,讲究的是入口的层次感和回味的悠长。
【叮!
检测到高难度烹饪挑战,触发临时任务:舌尖上的“降维打击”。】
【任务要求:完美复刻古法“九转大肠”,征服食客廖局长。】
【任务奖励:自由技能点+2,解锁新菜系【官府菜】熟练度面板。】
这奖励……有点诱人啊。
加上刚才升职给的那一点,这一下就能攒下三点。
“田师傅。”林卫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后厨里却格外清晰,“这道菜,我来试试。”
瞬间,几十道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到了他身上,那眼神复杂得跟万花筒似的——有震惊,有怀疑,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有像钱大钧那样巴不得他出丑的。
一个刚从小工提上来的毛头小子,连灶台的油烟都没熏够三天,就敢接“九转大肠”的活儿?
田贵荣眉头紧锁,看着林卫东:“卫东,这不是蓑衣黄瓜,不是光有刀工就行的。这道菜……你做过?”
“没做过。”林卫东实话实说,随即话锋一转,“但是,吃过。也琢磨过。”
这话半真半假,这辈子的“林卫东”确实没做过,但上辈子的国宴总厨,闭着眼睛都能把流程背出来。
“胡闹!”田贵荣还没开口,刚被降职的钱大钧就忍不住跳了出来,他现在看林卫东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你知道九转大肠多讲究吗?你知道洗肠子要用什么料吗?你知道……”
“碱水、白醋、面粉,反复揉搓,去除粘液和异味。对吧?”林卫东淡淡地打断他,然后鼻子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
那个从后院水池飘来的、极其轻微的涩味……
有了!
林卫东毫不犹豫,意念一动,将那刚到手的1点自由技能点,直接加在了【嗅觉】上。
【叮!嗅觉+1,当前等级Lv.2(灵敏如犬)】
轰——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鼻子像是被安装了一个超级放大器。
空气中原本混杂在一起的葱姜蒜味、油烟味、肉腥味、甚至是角落里木柴的霉味,此刻被分解得清清楚楚,层次分明。
他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水池方向,那股涩味瞬间被放大了十倍。
“不对。”林卫东几乎是脱口而出。
田贵荣一愣:“什么不对?”
“洗肠子的配料不对。”林卫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咱们后厨用的碱水,纯度太高,比例也下得重了。这么洗,是能把腥味去掉,但碱味会渗进肠壁的纤维里,破坏它本身的油脂香。等会儿一下锅,热油一烹,那股子燥味儿就全出来了,神仙也救不回来。这菜,还没开始做,根子上就歪了。”
这一番话,说得钱大钧哑口无言,连田贵荣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因为林卫东说的,正是他自己也一直没能解决的难题。
丰泽园的九转大肠之所以渐渐没人点了,就是因为做出来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燥气,失了那份醇厚。
“那你打算怎么洗?”田贵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考校。
“用草木灰,加隔年的老陈醋,再来一把粗盐。”林卫东说得斩钉截铁,“草木灰疏松多孔,吸附异味是一绝,而且是天然碱性,温和不伤肉。陈醋负责中和,粗盐用来揉搓。这样洗出来的肠,干净,而且能最大限度保留原香。”
这套理论,别说1950年,就是放到七十年后,也是教科书级别的处理方法。
田贵荣看着林卫东那双自信的眼睛,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好!就让你试试!”他一拍大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老张!去!把库房里那坛子去年秋天留下来的枣木灰给我搬出来!再开一瓶给经理们留的山西老陈醋!卫东,后厨所有东西,你随便用!今天,你要是真能把这道菜给立起来,我田贵荣把这灶头的位置让给你一个!”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林卫东却只是平静地点点头,脱下外衣,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挽起袖子,露出了结实的小臂。
“给我一口最深的锅,烧水。水里什么都别放。”
梅花厅包间外,走廊的窗边。
苏清正拿着一支派克钢笔,在一个小巧的硬壳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着什么。
她今天原本是来采访京城餐饮业的代表人物、工商联的廖局长,聊一聊公私合营后国营饭店的新气象。
没想到,这位以嘴刁出名的廖局长,上来就给丰泽园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丰泽园,老字号了。可现在的味道啊,匠气太重,少了点‘雅气’。就说这九转大肠,当年我跟着家父来吃,那叫一个地道。肥而不腻,入口微甜,嚼起来是咸香,咽下去是微辣,打个嗝儿,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肉豆蔻香气。啧,那才是念想。”
廖局长靠在太师椅上,摇着头,话里话外满是失望。
苏清的笔尖停住了。
她听得出来,这不仅是刁难,更是一种怀念。
怀念一个逝去的、更讲究、更从容的时代。
这篇报道的切入点,或许就在这道菜上。
正思索间,后厨的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她好奇地走了过去,恰好能透过传菜口的小窗,看到里面的景象。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林卫东。
那个在胡同口用一根筷子就镇住傻柱的年轻人。
此刻的他,完全没有了那晚的凌厉和痞气,整个人专注得像一块正在被雕琢的玉。
只见他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木盆,里面是处理好的猪大肠。
他没有像其他厨师那样直接下锅,而是将大肠头尾相接,套成一个圈。
锅里的水已经滚了,冒着白汽。
林卫-动单手持肠,手腕以一个极其微妙的角度一抖。
“噗通”一声,大肠入水。
但它并不是杂乱地沉下去,而是在滚水中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了起来,像一个自行转动的陀螺。
苏清看不懂,但她身旁一个偷看的老厨工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失声低语:“内……内旋劲!让大肠自己转起来,受热均匀,还能把肠壁里最后一丝杂质给逼出来!这是传说中的手法啊!”
林卫东对周围的惊叹充耳不闻。
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食材上。
汆烫、过凉、沥干。
接下来是炸制。
油温的控制全凭一双眼睛和耳朵。
油锅滋滋作响,他手持长筷,不断翻动,直到大肠表面呈现出诱人的枣红色,外皮微皱,这才捞出。
最关键的一步,烧制。
他没有急着下料,而是先抓起一把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在手里掂了掂。
苏清的视力很好,她清楚地看到,林卫东闭上了眼睛。
他把那些香料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手指动了。
他从那一把香料中,精准地捻出了三颗花椒,一片半的香叶,还有一小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桂皮。
那动作,与其说是在配料,不如说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精准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
苏清的心猛地一跳。
她采访过画家、音乐家、科学家,在这些人进入创作状态时,她都见过类似的专注。
但她从未想过,一个厨师,在面对一口炒锅,一堆调料时,也能散发出这种“艺术家”般的气场。
起锅烧油,下糖色,炒至鸡血红。
葱姜蒜爆香,下入大肠,烹入料酒、醋、酱油……
“刺啦——”
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霸道香气,混合着焦糖的甜、酱油的醇、香料的烈,猛地从后厨窜了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了整个走廊所有人的喉咙。
苏清手里的派克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甚至忘了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在灶火前挥舞着炒勺的男人,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眼神却亮得惊人。
锅里的汤汁已经变得粘稠,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颗泡都像是在释放着罪恶的芬芳。
林卫东手腕一抖,颠勺,出锅。
那色泽红润、层层叠叠的九转大肠被稳稳地盛入盘中,最后再淋上那浓稠的芡汁。
“上菜。”
他淡淡地说了两个字,仿佛刚才那番行云流水的操作,只是喝了口水那么简单。
当那盘“九转大肠”被端进梅花厅时,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廖局长,话头猛地一顿。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菜。
颜色,对了。深沉如红木,油亮而不腻,是慢火烧出来的光泽。
香气,对了。没有一丝腥燥,只有复合的酱香和隐约的香料气息。
他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牙齿切开外皮的瞬间,能感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酥脆,紧接着是内里的软糯q弹。
咀嚼。
第一口,是糖色的微甜。
第二口,是酱油和醋带来的咸酸。
第三口,一股温和的辣意从喉底升起,并不呛人,反而像个引子,勾出了更深层次的肉香。
廖局长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他闭上了眼睛,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整个包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轻微的咀嚼声。
苏清紧张地握着笔,连大气都不敢出。
许久。
廖局长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满足,一丝怅然,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睁开眼,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雅气……”他喃喃自语,“这道菜,把当年旧京城的那股子‘雅气’,给找回来了。”
苏清连忙追问:“廖局长,您能具体说说,什么是‘雅气’吗?”
“雅气,就是讲究,就是从容,就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那份自信。”廖局长放下筷子,感慨万千,“就像这道菜,酸甜苦辣咸,五味陈杂,却被调和得主次分明,互不干扰,最后融为一体,化作满口醇香。这哪里是做菜,这分明是在调理阴阳,是在讲人生的道理啊!好!好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这道菜,是谁做的?我要见见这位师傅!”
当跑堂的把林卫东请进来时,苏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他?!
林卫东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这位女记者,他穿着那身刚换上的、还带着折痕的白色厨师服,脸上还沾着一点油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是你做的?”廖局长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厨师。
“……是我。”林卫东点点头。
“好小子!年纪轻轻,这手艺……绝了!”廖局长是爱才之人,毫不吝啬赞美之词,“我收回刚才的话,丰泽园不是没了老味道,是把老味道藏起来了!”
苏清看着林卫东,心里翻江倒海。
那个在胡同里出手狠辣的“小混混”,和眼前这个做出惊天动地菜肴的“大厨”,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那颗一向古井无波、只对新闻事实感兴趣的心,第一次,因为一个男人,出现了一丝裂纹。
傍晚,林卫东提着酒楼奖励的两斤五花肉和一瓶西凤酒,骑着自行车回了四合院。
肉用油纸包着,但那股子被好酱油浸润过的生肉香气,还是顺着胡同的风飘了老远。
刚进院门,就看见贾张氏搬了个小马扎,正好堵在通往后院的必经之路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一双三角眼跟雷达似的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扫来扫去。
“哟,卫东回来了?今儿个发财了啊?这又是肉又是酒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嘛。”
林-卫东懒得搭理她,想从旁边绕过去。
“站住!”贾张氏把马扎往旁边一挪,又挡住了路,那张老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开启了撒泼模式,“你个没良心的小王八蛋!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就不管院里邻居的死活了?你闻闻,你闻闻这肉香味儿,把我孙子棒梗都给馋哭了!你一个人吃得下这么多吗?也不知道孝敬孝敬长辈,接济一下我们孤儿寡母!良心都让狗吃了!”
她一边骂,一边朝屋里使眼色。
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从门帘后探出来,正是她孙子棒梗。
“奶奶,肉!”棒梗流着哈喇子,眼睛死死盯着林卫东手里的油纸包。
“去!那是你卫东哥给你买的!快去拿!”贾张氏大声教唆着。
棒梗得了令,像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直奔林卫东手里的五花肉。
院里不少人都探头探脑地看着热闹。
林卫东看着冲过来的棒梗,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就在棒梗的手即将碰到油纸包的瞬间,他手里的自行车龙头仿佛不经意地往左偏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顺势往右侧了半步。
一个极其微小、自然到几乎看不出的动作。
棒梗扑了个空,小短腿收不住势,一头栽进了旁边那个装满了烂菜叶和刷锅水的泔水桶里。
“噗通!”
半桶泔水全浇在了他身上,一股馊味瞬间弥漫开来。
“哎哟我的大孙子!”贾张氏怪叫一声,扑过去把棒梗从桶里捞出来,看着满身污水的孙子,顿时炸了毛,指着林卫东的鼻子就要开骂。
林卫东却没给她机会。
他慢条斯理地把车停好,解开油纸包,从里面切下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回屋三下五除二,用那瓶西凤酒当料酒,快速烧了一盘喷香扑鼻的红烧肉。
然后,他端着那盘还在冒着热气、颤巍巍、油汪汪的红烧肉,走到了院子中央,往石桌上一放。
“这肉,谁想吃?”
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的呼吸都停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盘肉上,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吞咽声。
“想吃也行。”林卫东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墙角那一把扫帚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傻柱不是刚被牛爷罚了扫院子吗?谁要是觉得傻柱一个人干活太辛苦,愿意主动帮他分担,把这个月中院的卫生包了。这盘肉,就归谁。”
他顿了顿,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补充了一句。
“我这人,就喜欢看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团结友爱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