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范顾不着行礼,直接开口:“朝廷一旦南迁,则人心涣散,江南半壁顷刻崩解!如今大势仍在,岂可轻言放弃?当务之急,是固守杭州,同时遣使议和,末将深知北虏内情,其势虽盛,然内部亦有纷争,并非铁板一块。”
说完,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表演般的哽咽:“殿下!末将愿效仿当年富弼使辽之旧事,亲自北上周旋,若能成功,则朝廷可免南迁之苦,社稷可保江南之基,而若此时南迁,岂非示弱于敌,前功尽弃?”
这把边上的阮大铖看着直咬牙。
陈洪范你这竖子!你要是议和成功。
咦!好像对我也没什么影响,自己也是板上钉钉的阁老,而且还不需要去福建被分摊,还是这个更好,阮大铖想到这儿,收回了脚步。
不少人听到后,眼中也冒出一股希望,看着陈洪范的眼神都有些变了,自己之前对他是大声了些。
这市井说他是“活秦桧”,看来是不对的,这模样是忠臣呀,是大大的忠臣!
因此,又有几人连忙上前表示同意。
廷议之争也转之为南迁还是留守?南迁派中又有浙东、福建二选,更有中立者,认为可同步实施。
黄道宗等不住了,越步上前:“臣以为不可!祖宗疆土,尺寸不可与人!至于移跸之议,更是动摇国本!”
黄道周目光扫过周围,慷慨陈词:“今马兵尚有数千,方国安兵犹满万,朱大典众亦千馀,诸臣皆受国恩,蓄威自卫,不肯进前,而携妻抱子,藏马于舟,掠资于道,此等行径,与倡言南巡、欲挟朝廷以自重者何异?意欲何为?”
不待其余人反驳。
黄道周又详细奏报:“自五月闻变以后,臣躬入金华,召募义旅,间出严衢,收拾馀烬,所得东阳、义乌、永康向义之士,可成一军;如原任太子太傅戎政尚书张国维所募四千人,永康知县朱名世所募二千人,金华道臣王调鼎、知府王修所素练千八百人,举人龚广生、秀才王同庚、朱元化所新募二千人,举皆有勇知方,可资一割之用。”
“浙东义士云集,正需殿下坐镇杭州,以定人心!若轻言移跸,则此间人心顿散,大势去矣!”
他越说越激动:“又闻宇内右肱,常在江右,晋宋之间,赖其雄风;如原任右庶子杨廷麟、修撰刘同升,往年召募,常有五六千人,合虔镇抚臣李永茂所素练三千人,臣虽未与约誓,而克复之业早有同心,皆喁喁引领以待。殿下诚得黄钺一麾,应期毕集,上清钟山之尘,次复燕京之业!岂可未战先怯,言退言和?”
黄道宗的发言如同一道令箭,他身后憋了很久的御史和礼部官员,也全部出声附和。
朱常淓很认可黄道周说的话。
杭州是没兵吗?
不,是有兵的。
只是马士英控一部,阮大铖控一部.....
每一个人无论官职高低,都各控各的兵,
当然这里面大多都是他们的家丁。
可是无论怎样,
这些人就没有把心思放在防守上,
全都想的是如何跑路!
如何敛财!
甚至,更多想的是把自己当成筹码。
朱常淓扳着手指头数了下。
黄道周这边招募了不少义勇,虽说不知道有多靠谱,
但有总比没有好,至少自己多了点资本。
张国维,应该现在还在绍兴,这个可以算算。
金华这边,这是朱大典老家,
朱元化,那不是朱大典的儿子,黄道周怎么提到他?
朱常淓神色有些狐疑,
朱大典,他还算了解,此人贪财是有名的,为了权加入马、阮之列,但与阮应是有矛盾,且后面选择的是不屈就义,看来自己可以......
朱常淓心中有数,继续瞟了眼殿中众人,印证记忆中的历史形象。
马士英虽一言不发,但手拥重兵,且身居首辅之位,自然高坐钓鱼台。不过从历史表现而言,应是重权之人,临死也不投降,也算是重名之人。
至于阮大铖。此人愿意加入魏忠贤并纳入逆党名单,说明是贪权之人,后面甚至愿意降清,说明贪权多过于名,那么只要自己把这饼画好......
朱大典,嗯,应该是个突破口。
目光又扫向黄道宗等人所在的位置。
清流、东林、复社些人多为声名所累,可以.....
但朱常淓想到那个头皮凉的钱谦益,不由.....
武将这边。
郑鸿逵,不用说了,肯定心向他哥,
不过历史上还算有节操的有底线的,继续支持抗清,
方国安,这个朱常淓就有些把握不住,
历史上,潞王监国时期,是属于坚定抗清的,甚至说,潞王还对不起这位抗清大将。
但鲁监国时期,就不太好形容了,军阀作风,虽然最终也是选择降清。
马锡,马士英的次子,能力一般,屁股坐哪边,朱常淓肯定不用多想。
最后看着那边慷慨陈词的陈洪范还有张秉贞几人,朱常淓微微低了下头,强行掩盖住眼中的杀意。
至于几人的观点,朱常淓也在不断推演,陈洪范的观点可以当作放屁。
退台州这是鲁王的路线,去福建这是唐王的路线,两个都并不能让朱常淓满意。
而且要是选这俩路线自己今天玩这么一出干嘛。
直接结束朝会,早点上船,早点跑路。
当然硬是要朱常淓选择。
他的底线肯定是浙东,
毕竟浙东自己还勉强有几分实权,
到了福建,他不认为自己能比隆武厉害多少,那真就是笼中鸟了。
自己目前除了穿越者那后世的记忆外,最大的优势有两个。
一个是先前宣传的贤王名头。
无论大家认不认,自己这贤王的名头已经深入民心。
但是自己若是选择离开杭州城,那么江南民心就全失了,自己这贤王名头就会是最大劣势,毕竟好人只要做错一件事,那就成了伪善。
另一个就是自己的监国法理最正。
不管怎么说,弘光皇帝是在南京登基,这个法理是正的。
自己是从弘光皇帝的母亲,圣母皇太后中接过懿旨监国,而且内阁的马士英在,礼部的黄道周在,可是自己离开,那么广西会做怎样打算。
历史上广西那边就有推桂藩的想法,只是被隆武抢先监国登基了,而且福建的郑芝龙又会做什么打算,是否会选择一个法理弱的来扶持,朱常淓不想把自身的性命交付给别人抉择。
忽然,李三德似乎是与其余人交谈什么,悄步上前,不动声色地将一枚小小蜡丸塞入朱常淓手中。
朱常淓指尖微一用力,捏碎蜡丸,展开其中纸条,飞速一扫,再看了下方不知觉中多了几个身影。
他心中大定,最后一块拼图已然就位。
这时下面的争论更加激烈起来,先前划着不许人身攻击的线也早已被突破。
“臣冒死进谏,陈洪范反对南迁,力主固守议和,其心最为险恶!他去岁北上,与清军往来密切,如今又急欲再往,究竟是去缓兵,还是去通款?”
陈洪范急眼了,立马斥道:“末将一片忠心,只为社稷,尔等此话,陷殿下于危难之中,乃不忠不孝.....”
“不忠你个.....我打死你这个‘活秦侩’。”一边有些暴躁的官员直接对着陈洪范挥拳。
顿时殿内上演起了全武行。
“哐啷.....”
朱常淓倏然起身,将手中茶盏狠狠摔落在地!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号令,早已奉旨静候于殿外廊下的数百名名顶盔贯甲的仪卫司应声而动。
刀锋半出,寒光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