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举着手机,站在柳庄村后的山坡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村民。
他使劲按着通话键,拨了三遍。
打不通。
只有暴雨砸在泥地上的声音。
林辰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转头看向西边。
凤山村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无边无际的雨。
......
凤山村村西头。
冯长发浑身湿透,踩在齐膝深的积水里,一步一步往前蹚。
水流很急,每走一步都要用力稳住身体。
身后跟着两个村干部,拽着绳子,另一头系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小齐!还有谁没出来?”冯长发扯着嗓子喊。
小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村口那个破瓦房!张婶家的三个孙女!她们爸妈都在外面打工,张婶上山的时候以为孩子跟着后面的人走了,结果刚才一数人头,没有!”
冯长发骂了一声,调头就往村口冲。
水已经快到腰了。
破瓦房半个门框都泡在了水里,门板被水泡得发胀,推不开。
冯长发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面,三个小女孩蹲在桌子上,最大的那个看着也就七八岁,搂着两个更小的,三个人缩成一团,脸上全是泪和泥。
“别怕!别怕!冯爷爷来救你们了!”
冯长发一手扶着门框,探身进去,先把最小的那个抱了出来。
小女孩死死抱着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冯长发把孩子递给身后的村干部。
“接着!快送上去!”
第二个。
第三个。
三个孩子全部被转移到了门外的高处,村干部接过去,踩着水往山坡上跑。
冯长发扶着墙,刚迈出半步——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老天爷打了个喷嚏。
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穿过了暴雨。
那是水的声音。
不是雨水。
是无数吨的水从高处倾泻而下,裹挟着泥沙和树木,摧枯拉朽。
山洪!
“快跑!!!”
冯长发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河道方向,一道浑黄的水墙正沿着河谷翻涌过来,速度快得吓人。
几层楼高。
村干部们抱着孩子拼命往高处跑,脚下的水在急速上涨。
冯长发转身要追,脚底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他挣扎着站起来,水已经到了胸口。
“冯书记!抓住!”
小齐站在高处,把手里的绳子甩了过来。
冯长发伸手去够。
指尖碰到了绳子。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轰——”
洪峰到了。
脚下的围墙在水流的冲击下瞬间垮塌,冯长发整个人失去了支撑,被卷入了急流之中。
他的手在水面上挥了两下。
然后就看不见了。
“冯书记!”
小齐趴在山坡上,声嘶力竭地喊着。
可喊声被暴雨和洪水的轰鸣彻底吞没了。
......
临水县委。
邓方平眉头紧锁。
他身边,站着新任县长杨宇。
杨宇轻声道:“邓书记,你也别太担心了。青合镇的冯长发和林辰,不是第一时间就提前去撤离群众了吗?咱们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向市委汇报一下?这可是个大好事啊!说不定现在群众都撤离完毕了呢!”
邓方平看看年轻的杨宇,摇摇头,道:“县长,人命关天,这不是小事!现在上上下下都这么关注。省委书记和市委书记都在盯着,我们可不能随随便便就上报,一定要有详实准确的数字和统计,而且我们一定要在证实之后才能向上报,不然的话,即便是一件好事,也有可能给咱们带来不可测的后果啊...”
杨宇闻言,忍不住道:“邓书记,可是,现在让领导担惊受怕,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邓方平叹了口气。
“现在让他们担惊受怕,总比咱们报上咱们自己都不掌握的数据和事情之后,咱们自己担惊受怕强吧?不急...再等等!等镇上报来数据,我还要现场的照片!必须核实清楚了再报!”
......
省防汛抗旱指挥部。
泄洪指令已经执行。
大屏幕上的水位数据开始下降,坝体的压力在缓解。
但指挥部里没有一个人松口气。
所有人都盯着通讯终端,等着下游的消息。
王正阳坐在指挥台前,一只手搭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节奏越来越慢。
李德光站在他身后,一句话不敢说。
二十分钟的预警时间,对于那些沿河的村庄来说,几乎等于没有。
他想过最坏的结果。
几百人。
甚至上千人。
李德光闭了一下眼。
自己的仕途。
完了!
因为愚蠢的气象专家。
因为自己的侥幸和轻视...
因为自己太想证明自己了!
证明自己指挥若定...安然度过水灾...
可谁能想到...
一向靠谱的这些专家,在这个时候,却最不靠谱!
太害人了啊...
李德光不禁在心里感慨了一声。
王正阳脸色同样难看。
自己的辖区出现这样大的灾害。不能说全是人祸的原因吧?但领导干部优柔寡断,没有第一时间撤离群众,一定会遭人诟病的....
自己这个省委书记没有在第一时间坚持原则,失职啊!
王正阳深吸一口气,沉重道:“尽快联系前方,尽早统计伤亡数字,让地方上,尽一切可能,挽救生命...我和省长,及省委领导班子,会在第一时间分片区赶赴灾区...”
随后。
十五分钟过去了。
三十分钟过去了。
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年。
“报告!”
一个工作人员从通讯室跑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张传真纸,跑得太急,差点在地上摔一跤。
“书记,临水县委邓方平书记的紧急汇报!”
王正阳一把抢过传真纸。
扫了一眼。
他整个人定住了。
李德光看向王正阳。
此时,他整个人都紧张的有些发抖。
“是不是...伤亡数字很大?”
王正阳摇摇头。
“德光同志,你给大家念一下!”
李德光闻言,急忙双手接过传真,瞥了一眼。
顿时激动万分!
他忍不住大声念了出来。
“青合镇党委书记冯长发、党委副书记林辰,在泄洪命令下达前一个多小时,自行组织全镇三个沿河重点村群众紧急撤离——”
他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全镇三千二百四十五名群众,已全部安全转移至高地。”
“无一伤亡!”
最后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指挥部里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
掌声炸了开来。
有人拍桌子,有人拍巴掌,有人直接站了起来。
通讯室里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德光摘下眼镜,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什么也没说。
冯长发...
林辰...
好样的啊!
林辰?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