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早。
周成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碗里是半碗稀糊糊,两筷子咸菜。院里那棵老枣树落了一地叶子,风一过,沙沙响。
门槛是青石的,边上一道凹槽,是几十年脚踩出来的。他的脚正好搁在槽里。
里屋亮着煤油灯,灯芯拨得短,光圈刚好罩住桌上一小块地方。
他把碗底最后那点糊糊刮干净,没起身,先低头看了看瓷碗。碗沿缺了个口,那口子是他小时候磕的。那回他端着碗跑,在门槛上绊了一跤。碗磕在石头上,缺了一角。周母骂了他半宿,把碗留下来接着用。周成用指甲在那缺口上划了一下,把碗搁在脚边。
他又往炕席底下摸了一回。席子底下压着的是那个铁盒,盒盖上印着一只花猫,猫的耳朵磨白了。
铁盒还在。他掀开盖,把三层毛票拿出来,一张张摊在席面上。第三层底下那几张十块的,边角软,折过一次。
三百四十六块八。
周母不识几个字,这个数能背出来,是因为数了太多遍。他数第二遍的时候,手指停在那几张十块的上头。票面上的花纹都磨淡了。
这几张十块的,是哪年攒下的他都知道。头一张,是周母卖了那头猪留下的。那年猪价跌,周母赶着车去镇上,回来的时候脸沉。她把一沓钱压进盒子里,按了三下。那天晚上她一句都没说。
周成把钱按回去,扣上盖。
三天。一天得凑一百五。头一天最难,钱得从没底的地方长出来。
灶房那边有响动。
周母端着一只碗过来,碗口扣着个粗瓷碟。“夜里凉,喝口热的。”
周成接了。碗底一层红糖水,热汽往上冒,他手背让汽烫了一下。
“哪来的糖。”
“你二姐上个月来,兜里揣着半包。坐着说了半宿话,走的时候才想起来掏。”
周成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糖水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那片凉地方暖了一点。他把碗抱在手里,碗壁烫手,他就换着手抱。碗里的糖水上面浮着两点渣,他用筷子挑出去。
周母在门槛另一头坐下,两只手拢在膝盖上,没看灯,也没看院子,就那么坐着。灶房那头的锅盖还热着,边沿往外渗白气。
她坐下的时候,右腿先弯,左腿跟着落地。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才坐稳。周成看着这一串动作,没作声。
碗里的红线糖水,是二姐上个月送的那半包。二姐嫁在邻村,家里也不宽裕,半包糖她自己舍不得吃。周母把糖收在柜子最上头那层,盒子搁得深,手要伸进去够。周成猜周母今天是把盒子拿下来了,才想起来冲这一碗。
“娘。”
“嗯。”
“砖厂那个土坡,塌过一回。”
周母喝糖水的手停在半路。
“广播上说的。八月里,压了两个人。”
“谁没事天天听广播。”她把碗搁在腿上,“塌的是野坡,早没人去了。砖厂挑的地方,车能开上去。”
“是山上那个坡。”
“山上,山上。”周母把这两个字念了两遍,手挪到腰上按着,“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随便问。”
“你这孩子,一随便问,我心里就打鼓。”
周成没往下说。碗里那点糖水,他喝了一口,甜里带点铁锈味。铁盒子搁在旁边,他胳膊肘蹭到,盒盖响了一下。
院子里那棵枣树他记得清楚。八月的枣熟的时候,周母拿竹竿打,他在树底下捡。有一年打得狠了,一根大枝折下来,砸在灶房顶上。后来那根枝从断口那儿又发了新芽,长到今天,半边树冠是歪的。
“我哥那门亲,非定不可?”
周母这回抬眼看他了。
“二十三了。”她说,“村东头李家的,十九就抱上娃了。你让我怎么去跟人家张口,说再等一年。”
“那就等。”
“等?”周母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人家闺女等你?人家闺女二十了。”
“我哥又不是——”
“你哥怎么了?”周母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碗底在石头上磨出一声,“你哥上窑那年十九。一个月挣的钱,一半往家里拿。他这辈子头一件事求我,就是这个。我要是连这个都给他办不下来……”
她没往下说。
周成把碗放下。
“钱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周母把手从腰上放下来,“你一个月二十来块,除了吃饭,你连件褂子都买不起。上回你那双鞋底都磨穿了,是我拿麻绳给你纳的,你忘了。”
“三个月前,我从刘瘸子手里过了一趟砖。”
周母不吭声了。
“二十块本,五天回来三十。”
“你哪来的二十。”
“攒的。”
“攒的。”周母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你一个月二十来块,往家里交十五。你攒的哪个二十。”
周成没答。
周母盯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的手腕抓过来。她的手凉,指头粗,虎口上那道裂开了口子。她翻过他的手掌看了一眼,又扔回去。
“你要再碰那个,我打断你的腿。”
“娘。”
“你别叫我。”
“我——好,我不碰了。”
“我说了算不算。”
“算。”
周母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你爸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答我的话。”
碗底剩的那点糖水她没喝完,端着不放下。院里枣树又响了一阵。周母起身的时候,一只手撑了下门框,撑了一下才站直。
“早点睡。”
她的鞋底蹭着地皮走远了。
周成坐着没动。他听见灶房那边有一点动静,是水声,周母把碗洗了,碗和碗碰了一下,只有一声。然后是里屋门轴的声音,吱的一下。
他低头看脚边那只碗。碗底那点糖水还剩一口他也不想喝了。
门槛下头有一道缝,砖缝里钻出一根草,细的,从石头缝中间顶出来。周成伸手把草叶折了一下,草叶上有水汽,凉的。他折完了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把碗端起来,看了看底。碗底的红糖水在灯影里是黑的。他一口喝干了。
灶台上那只碗他明天再收。
他进屋,摸黑躺下。眼睛睁着,盯那根黑木梁。梁上的影子随着灯灭了一层,只留个轮廓。
他在心里盘三个数。二十块是上回的本,五天回来三十,挣十块。三倍就是六十块本,五天回来九十。三天要凑够四百五十三块二,这条线一趟最多挣三十块。差得远。
刘瘸子那条线,不能再走。走一回是攒本钱,走两回就成了他这辈子的活法。
可现在他手里只有这一条现成的路,还得掐着三天。
后半夜起了风。窗户纸响了两下。
他翻了个身,席子下面的玉米秸响。四面都静下来的时候,他听见里屋那边又有一串咳嗽,压着,咳了两声,停了。
四点多,村里第一声鸡叫了。
周成翻身坐起来。
天还黑。隔壁院的狗叫了两声,又歇了。
他摸黑穿衣裳,先穿那件贴身的褂子。他从炕席底下数出二十块,卷成一小卷,塞进贴身那件褂子的内兜里。钱贴着胸口,凉的,得焐一阵才顺温度。
他又把鞋提起来,抖了抖里头的土,穿上。鞋帮有点硬,磨脚后跟。周成蹲下去,把鞋带重新系紧。
出门前他停了一下。
里屋的灯早灭了。周母那边有响动,只有一点。接着是一串咳嗽,压着,咳了两声就咽回去,怕吵着他。
周成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等那声音过去。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