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结婚申请书上的名字…怎么跟师部报备的花名册对不上？”
林场武装部登记科里，办事员老周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着摊开的牛皮纸信封。
屋里生着红铁皮炉子，煤烟味混着松木香直冲鼻腔。
萧长渊站在桌前，一身草绿色军装板正笔挺，腰间扎着宽皮带，身姿挺拔。
他把两张盖着大红公章的介绍信往前一推，手掌按在桌沿上。
“她是苏家的人，组织上审查过了，政审没问题。”
苏念念坐在萧长渊身后的长木椅上，身上裹着萧长渊那件宽大的军大衣，大半个身子都陷在厚厚的羊剪绒领子里。
她抬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心里忍不住嘀咕。
城里大伯母那算盘打的噼啪响，巴不得她这个病秧子死在大兴安岭的暴风雪里，回去就能名正言顺把她爹留下的两间青砖瓦房过户给堂哥。
想的美！
只可惜，阎王爷不收她，还让她一头撞进了萧长渊的怀里。
“老萧，真不是我卡你…”
老周压低声音，抓起手边的白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
“师部昨晚连夜审了那两个特务，电台和密码本货真价实，那帮潜伏特务点名要针对视察首长搞破坏，这节骨眼上，换了新娘子，上头要是追查下来，说你生活作风不严肃还是轻的，万一扣上个审查不严的帽子，你这营长还干不干了？”
“字我签的，人我接的，出事我担。”
萧长渊声音不高，语气沉稳。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苏念念跟前，蹲下高大身躯。
苏念念第一次这么近打量他。
男人眉骨生的硬朗，鼻梁高挺，下巴上带着一层青黑色的胡茬，目光深邃沉冷。
他伸出手，粗糙带着厚茧的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握紧。
苏念念指尖颤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热度顺着皮肤直往心口钻。
真神了，心口那股隐隐作痛的憋闷感，竟硬生生被这股热气冲淡了几分。
“苏念念同志。”
萧长渊抬眼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巴掌大的脸颊上。
“林场的冬天下雪能封山半年，零下四十度能把耳朵冻掉，跟着我，吃不上细粮，也烧不上暖气，平时全是干不完的杂活，还得应付随时可能来的紧急集合。”
他顿了顿，大拇指不经意间擦过她发青的手腕内侧。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找车送你回省城。”
窗户外头，一只灰扑扑的小松鼠正趴在窗框上，两只前爪疯狂划拉积雪，尖细的声音顺着玻璃缝隙直钻苏念念的耳朵。
“别回去！千万别回去！鼠刚才在林子里听大尾巴乌鸦说了，那个穿羊皮袄的坏蛋招供了，省城火车站还有接应的坏两脚兽！你回去就是送死啊！”
苏念念心头一凛。
她没缩回手，反而反手扣住了萧长渊坚硬厚实的大掌。
小手冰凉，男人掌心滚烫，两只手在半空中交叠在一起。
“我不走。”
苏念念抬起清澈的杏眼，看着眼前的男人。
“大伯母把我的户口迁出来了，工作指标也给了堂姐，我…我没家了。”
她轻微喘了一口气，身形单薄，眼神透着一股倔强。
“你救了我，以后我给你做饭缝衣，只要你不赶我，我哪里都不去。”
闻言，萧长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收拢五指，把那只冰凉纤细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掌心里，随即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因为起的太急，苏念念眼前猛的晃荡了一下，脚步发虚，直直撞在萧长渊坚实的胸膛上。
下巴磕在他铜纽扣上，疼的她眼眶有些泛起一圈水汽。
“哎哟我去！”
老周在旁边看的直揉眼皮，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萧长渊这头全团闻名的铁疙瘩，平日里连文工团女兵递过来的红宝书都不正眼瞧一下，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当着他的面把人家小姑娘往怀里搂！
萧长渊单手稳稳揽住苏念念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把结婚登记表拍在老周面前。
“盖章。”
见状，老周不敢再耽搁，抓起桌上的红木印章，在印泥盒里使劲按了两下，“啪”的一声砸在两张泛黄的结婚证明上。
鲜红的印记在粗糙的纸张上晕开，并排印着萧长渊和苏念念的名字。
老周甩了甩酸麻的手腕，把证明递过去。
“得嘞！萧营长，恭喜成革命夫妻！不过我可提醒你啊，隔壁家属院那屋子漏风，你这娇滴滴的小媳妇…经的起冻不？”
萧长渊收起一张证明折好揣进贴胸口的兜里，另一张塞进苏念念手心。
紧接着，他脱下大衣，将苏念念裹的严严实实，甚至伸手帮她把乱掉的碎发掖在耳后。
“冻不着她。”
萧长渊拉着苏念念往外走。
门帘刚掀开，迎面就撞上了气喘吁吁跑进来的通讯员小赵。
小赵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布包，跑的满头大汗，嘴里白气直冒。
“营长！嫂子！不好了…家属院那边出事了！”
“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站直了说。”
萧长渊把苏念念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挡住了门外灌进来的刺骨穿堂风。
小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敬了个军礼，脸色古怪的往家属院的方向指。
“营长，后勤分给咱们的新房…让隔壁王翠花给占了！她说她家小子多，嫌原本那两间厢房挤，趁着咱们去卫生所这会，把她家那腌酸菜缸和杂物全搬进东屋了！”
苏念念躲在萧长渊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打量四周。
眼前的景象让她忍不住微微睁大眼。
连绵起伏的雪山横亘在天际，道路两旁全是合抱粗的落叶松和白桦树。
枝头挂着长长的冰棱子，在惨白的日光下闪着寒芒。
这种粗犷苍茫的景象，她在关内平原的青砖小巷里从未见过。
真实的让人浑身直冒寒气。
“走，回去看看。”
萧长渊面色沉静，一手拎起苏念念那干瘪的布包，另一只手很自然的牵住了她戴着旧线手套的手。
男人的力道很大，却格外稳当，踩在咯吱咯吱的冻雪上，一步一个深坑，把风雪全挡在身前。
家属院在营区后山脚下，是一排排土坯混着红砖砌成的平房。
刚走进院门，就听见一阵尖锐泼骂声。
“凭啥不能占？萧营长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分那么大一间正房干啥使？再说了…我可听说他从省城领回来个要死不活的病秧子，能不能熬过今晚都两说呢！占那么好的热炕，也不怕折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