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藏在暗处的油水,指不定比大队支书家还厚。
老黄牛晃悠着甩着尾巴,在黄土路上磨蹭了两个钟头,终于在日头落山前进了红星大队。
牛车刚在村口老槐树下停住,夏禾单臂把麻袋甩在肩头,大步往家走。
刘寡妇连自家窝棚都顾不上回,一瘸一拐的拐了个弯,奔着村西头赵金宝家那几间大砖房小跑着去了。
夏禾回到秦家小院,用胳膊肘撞上大门,顺手插上粗木门闩。
秦母正在墙根下收干豆角,见夏禾肩上扛着这么大个包袱,连忙小跑着迎上来搭把手。
夏禾快步进屋把麻袋扔在炕上,扎口的麻绳解开,里面的东西骨碌碌滚落出来。
白花花的富强粉,黄澄澄的细玉米糁,一整块带皮腊肉,外加两挂干腊肠。
秦母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双手用力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禾儿!这…这哪来这么多吃食?这要倒腾多少钱票啊!”
紧接着,东屋帘子挑开,秦岩扶着门框慢慢挪出来。
他的视线在炕上扫了一圈,随后落在夏禾脸上。
秦岩心里比谁都亮堂,他塞给夏禾的那点安家津贴,在黑市连这半块腊肉都换不来。
夏禾把怀里的四包中药往桌上一搁。
“镇上老中医知道你当兵立功的底子,给批了特殊营养指标。”
“剩下的,是我拿亲娘留的旧银锁,在供销社后门跟采购员匀的。”
“票证手续合规,查破天也是明路。”
秦岩垂眸看着炕上的两袋白面,没拆穿她这漏洞百出的话。
他走上前,弯腰把两袋富强粉提在手里,转身放进地窖暗格,又搬了半筐烂红薯挡在外面。
“娘,肉吊柴房梁上,用干辣椒熏着。”
“往后每顿饭给夏禾贴白面馍馍,这事谁问都说只有粗糠,嚼舌根的烂嘴巴。”
秦母拿围裙直擦眼泪,连连点头。
“省的!娘省的!娘这就去吊梁上。”
收拾完吃食,夏禾将一包花花绿绿的碎布头倒在炕上。
这些布头在寻常人眼里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下脚料,但夏禾在末世基地混过八年,改战术背心熟练的很。
她找来一把锃亮的旧剪刀,手指一勾布尺。
“秦岩,过来量号。”
闻言,秦岩站在炕边微怔,随后挪了过去。
夏禾动作利落,冰凉的布尺在他宽阔的肩膀和精瘦的腰线上飞快缠绕。
量到后背时,夏禾的指尖隔着薄棉衫蹭过他的背脊。
秦岩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喉结下意识滚了滚。
“我身上这套还能对付,不用费事。”
夏禾手起剪落,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屋里响开。
“你那破褂子硬的很,再穿两天后背的脓血全要蹭出来。”
“躺在炕上当废人我不挑你,想下地给我干活,先把自己拾掇利索了。”
秦岩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油灯微光在她脸上晃动,透着一股不讲理的凶悍,却让人挑不出半点刺来。
夏禾手上飞快的穿针引线,深蓝,草绿和炭灰的碎布片在她手里被拼的严丝合缝。
没有花哨的针法,全是最结实的双层走线,领口和袖口包着厚实的边,版型板正硬挺。
不到一个时辰,一件短打夹袄外加两条棉布衬裤就落了剪。
夏禾咬断线头,抖了抖衣服递过去。
“套上试试,短了我不改。”
秦岩脱下满是补丁的破袄,将那件拼色夹袄套在身上。
衣服贴着他的宽肩收束在腰间,利落的剪裁把高大身形衬托的锋芒毕露,原本脸上的病气被这身硬朗的衣裳一压。
显出几分逼人的野性。
秦母端着棒子面汤进屋,瞧见儿子这副模样,手里的粗瓷大碗差点没端稳。
“哎哟…这比公社大院里贴画上的连长还要精神!”
夏禾打量了两眼,嘴角微扯。
“还行,总算像个人样了。”
秦岩摸着贴身柔软的内衬,嘴角松动了一下。
还没等秦母把棒子面粥搁在桌上,院门外猛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砸门声。
粗木门板被踹的咣咣乱颤,土渣子簌簌往下掉。
“开门!治安队查暗账!”
赵金宝那公鸭嗓子在外头嚎的格外刺耳。
“有人举报秦家倒腾大批投机倒把的黑市赃物!屋里的人双手抱头,全给老子滚出来!”
大门被踹的砰砰直响,门框上的老灰直往人脖领子里钻。
秦母吓的两腿发软,手里的粗瓷大碗一晃荡,半碗棒子面汤泼在裤脚上。
“坏了…定是白天买的那些东西招了眼,这可怎么整啊!”
见状,秦岩伸手托住母亲的胳膊,把人扶坐在炕沿边。
夏禾抬手掐熄了油灯,只留灶膛里一点暗红的余烬。
早在回村那辆漏风的牛车上,刘寡妇那双眼珠子就在麻袋上转悠,她要是能憋到明天天亮才叫出了怪事。
这种货色,闻见腥味就要咬上来。
“娘,坐稳了别动。”
“只要我不认账,阎王老子来了,他也只能从这屋里抠出一把烂泥。”
秦岩侧头看了她一眼,那身新夹袄穿在身上板正硬朗,更衬的眉宇间布满寒意。
他几步走到门边,抬手拉下门闩。
“吱呀——”
厚重的杂木门刚敞开一条缝,外头几道手电筒光柱就照了进来。
带头的是公社民兵排长陈大标,后头跟着狐假虎威的赵金宝,旁边还挤着满脸横肉的刘寡妇。
赵铁柱捂着白天被揍的老高的腮帮子,缩在后头贼眉鼠眼的探头。
“搜!给我堵严实了,连只耗子也别放跑!”
赵金宝提着一根裹铁皮的武装带,公鸭嗓子扯的尖锐刺耳。
刘寡妇急不可耐的蹦出来,干枯的手指头差点戳到夏禾鼻梁上。
“夏禾!你个小贱蹄子别搁这里装蒜!”
“大伙都睁眼瞧瞧!白天牛车压的吱扭乱叫,那么老沉一大麻袋,全是她从镇上倒腾回来的!”
“精白面!大肥肉!油水香的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你男人躺在炕上等死,你手里哪来的钱票?准是在黑市倒买倒卖,挖社会主义墙角!”
陈大标板着一张长脸,大檐帽压的极低,抬手一挥。
“按规矩办,灶房,地窖,柴垛,全翻一遍!”
五六个端着半自动的年轻民兵立刻挽起袖子,如狼似虎的朝着堂屋和后院扑过去。
夏禾双臂环胸倚着门框,下巴微扬,看着这群人瞎折腾。
真是一群跳梁小丑。
秦岩单手按在门框上,高大的身架子往正屋当间一横,挡住了进里屋的去路。
那一身拼色夹袄利落的扎眼,重伤未愈的病气全被那双冷冽的眸子压了下去。
硬生生逼出一股浓烈的煞气。
几个往前冲的民兵冷不丁撞上他的目光,脚底板发麻,生生刹在原地。
“搜屋可以。”
秦岩扯了扯嘴角,声音低沉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