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浣熊市,暑气还未完全散去,梧桐树上的蝉鸣却不知何时起,少了几分盛夏的聒噪,多了几分焦躁的嘶哑。
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加速腐烂。街头的行人依旧步履匆匆,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汽,公交车按着固定的路线穿行在城区的街道上,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年的夏末没什么两样。可只要稍加留意,就能察觉到空气里浮动的不安。
最先变化的是报纸。
方糖咖啡馆的吧台上,永远摊着一份当日的《浣熊市日报》。以前客人们拿起报纸,看的都是财经版、民生版,或是翻到末尾的娱乐版聊两句明星八卦。不知从八月中旬开始,头版上的伤人、凶杀新闻渐渐多了起来。
“昨儿城南又出事了?深夜小巷里有人被咬伤,凶手跑了?”
穿西装的白领端着咖啡,指着报纸皱眉头,“这都第几起了?这个月都第五回了吧?”
“谁知道呢,说是流浪汉打架,抢东西。”吧台后的春田一边擦着杯子,一边轻声接话,语气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嗨,多大点事,哪座城市没点治安问题。”另一桌的客人笑着摆手,“反正都是些底层的事,咱们上下班走大路,不往偏僻地方去,就没事。”
类似的对话,每天都在咖啡馆里上演。
伤人案、食人传闻、郊区家畜离奇死亡……这些新闻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泛起几圈涟漪,很快就被日常的琐碎淹没。对于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打理店铺的个体户、上学的学生而言,这些都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隔着报纸的油墨字,所有的血腥与诡异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没人会把这些零散的事件,和“灭顶之灾”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只有少数人,始终紧绷着神经。
吉尔的公寓里,墙面贴满了剪报与地图。红色马克笔在浣熊市地图上圈出了一个个案发地点,从北部山区边缘,到城郊结合部,再到城南老街区,红点一步步向市中心逼近,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她坐在桌前,指尖划过最新的一起报案记录——深夜下班的女工在回家路上被袭击,左臂被咬掉一大块肉,送到医院时已经意识模糊,见人就想扑咬。
“和洋馆里的初期症状一模一样。”
爱德华坐在对面,脸色凝重,“医院那边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是罕见狂犬病。我托熟人问了,被咬的护士也出现了相同症状,已经被隔离了。”
“艾隆斯还在压。”吉尔冷笑一声,指尖点了点地图上保护伞医药公司的位置,“他压得住新闻,压不住病毒。照这个扩散速度,用不了一个月,整个城区都会被波及。”
“我们怎么办?再这么下去,等大规模爆发就晚了。”
“等。”吉尔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冷静,“等克里斯他们的消息,也等保护伞自己露马脚。他们越想掩盖,破绽就越多。医院是重中之重,我明天想办法混进去看看。”
爱德华想劝她小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认识的吉尔,从来都是这样,越是危险,越要往前冲。
而在方糖咖啡馆,日子表面上依旧悠闲。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云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报纸,目光却落在窗外的街道上。奇塔趴在他旁边,一勺一勺挖着芒果布丁,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仓鼠。
“指挥官,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又有咬人事件。”奇塔含着勺子,含糊不清地说,“警局内部都传开了,说是什么新型流感,鬼才信。流感会咬人吗?”
叶云收回目光,翻了翻报纸上被放在角落的“治安通报”,语气平淡:“快了。纸包不住火,他们瞒不了多久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序幕。t病毒的扩散从不会因为人的意志而停下脚步,现在零星的伤人案,不过是海啸来临前的几朵浪花。
春田端着刚烤好的苹果派走过来,轻轻放在桌上,顺势坐在叶云身侧。
“指挥官,地下室的物资已经清点得差不多了。”她压低声音,语气轻柔却条理清晰,“压缩饼干、纯净水、常用药品,还有备用的弹药,都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夹层里。就算全城断水断电,也够我们四个人支撑两个月。”
“辛苦你了,春田。”叶云转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歉意,“本来是让你过来避风头的,结果还要你操心这些。”
“怎么会是操心呢。”春田弯起眼睛笑了笑,浅金色的发丝垂落肩头,温柔得像晨间的风,“能帮上指挥官的忙,是我的荣幸。而且……这里本来就是我的据点,守好它是应该的。”
她说着,顿了顿,指尖轻轻绞了绞围裙边角,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开口:“指挥官,有件事我想向您请示。”
“你说。”
“这几天下水道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了。”春田的表情认真起来,“之前只是零散的感染者,最近夜里能听到成群的爬动声。我担心它们顺着管道爬到居民区,会造成更多感染。我想趁现在数量还不多,下去清理一遍。”
叶云闻言,眉头微蹙:“下水道环境复杂,视野差,容易被伏击,太危险了。”
“我有分寸的,指挥官。”春田立刻接话,眼神坚定,“我的步枪加装了刺刀,近距离也能应付。而且我对这一片的地下管道布局很熟,三年来摸得清清楚楚,不会出事的。您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去。一切听您的命令。”
她说得恭敬,可眼底的期待藏都藏不住,像个主动请缨的学生,明晃晃写着“我就知道您会答应”。
叶云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地笑了笑,点头道:“去吧,注意安全。不要深入,清理完就近的区段就回来。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立刻发通讯。”
“是!指挥官!”
春田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得到了糖的孩子,起身就往后院走。路过武器架的时候,取下了她那支标志性的春田步枪,又从抽屉里拿出擦枪布和保养油,坐在小凳子上仔细擦拭刺刀,动作认真又利落。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柔和的轮廓里藏着锋锐的力量。
叶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轻声说:“装备检查完了?”
“嗯,刺刀已经磨好了,子弹也装满了。”春田抬头看他,笑容温柔。
叶云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春田浑身一僵,手里的擦枪布差点掉在地上。
“遵从你们的习俗,出征前的祝福。”叶云低声说,手臂微微收紧,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咖啡香,“一定要平安回来。”
过了两秒,春田才缓缓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声音细若蚊吟:“……嗯。我会的,指挥官。”
短暂的拥抱分开时,她耳尖都泛着粉,却依旧抬着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叶云:“谢谢您,指挥官。”
后院的井盖被掀开,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春田背着步枪,动作轻盈地跃了下去,站在齐脚踝深的污水里,抬头看向井口的叶云。光线从上方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指挥官,回去吧,上面不安全。”她仰着脸,俏皮地笑了笑,和平时温婉的样子判若两人,“放心,清理完我就回来,给您带新鲜的小饼干。”
“注意安全。”叶云蹲在井口边,又叮嘱了一句。
“知道啦。”
春田挥了挥手,转身端起步枪,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管道深处。只有手电筒的微光在远处晃动,伴随着偶尔响起的、沉闷的枪声。
叶云在井口站了很久,直到听不见动静了,才盖上井盖,转身回到店里。
奇塔正趴在吧台上啃饼干,见他回来,眨了眨眼:“指挥官,春田姐下去啦?”
“嗯。”
“其实我也想去的,春田姐不让,说我还要去警局报到。”奇塔鼓了鼓腮帮子,有点小委屈,“下水道里的小东西,我一只手就能捏死。”
叶云揉了揉她的头发:“下午不是还要去广场做防疫宣传吗?正事要紧。”
说到这个,奇塔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别提了,什么防疫宣传,就是去糊弄人。”她撇撇嘴,“早上局里就传话了,说下午全员出动,给市民普及什么‘新型流行病防护知识’。我看了稿子,全是废话,什么勤洗手、戴口罩,半句不提咬人、不提感染,有什么用。”
叶云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是保护伞的缓兵之计。用“流行病”的幌子掩盖生化感染,用“防疫宣传”安抚民众情绪,为他们的实验和数据收集争取时间。
可身在棋局里,很多时候不得不按规则走。
奇塔的警察身份是最好的掩护,一旦暴露,不仅她们会有危险,春田和汤姆逊的潜伏也会受影响。
下午两点,市中心广场。
烈日当空,蝉鸣聒噪。
警局抽调了大批警员,搭起了临时宣传台,拉着横幅,摆着展板,向围过来的市民发放宣传手册。
奇塔穿着警服,站在宣传台边,脸上挂着职业假笑,把一份份印着“预防新型流行疫病”的传单递出去。旁边的同事拿着大喇叭,照着稿子念得字正腔圆:“各位市民朋友,近期我市出现少量病毒性流感病例,症状表现为发热、易怒、食欲异常,请大家注意个人卫生,减少夜间外出,配合宵禁政策……”
叶云站在她身边,手里也拿着一摞传单。他目光扫过台下的市民——有人一脸担忧地询问细节,有人漫不经心地接过传单随手塞进包里,还有人笑着议论,说政府小题大做,不就是个流感。
人群里,有人举着一份“科学证明表”,高声问:“警官,这上面说的病毒特性是真的吗?怎么从来没听过这种病?”
叶云接过那张证明表,指尖摩挲着纸面。
纸上印满了似是而非的专业术语,堆砌着各种基因、毒株、免疫类词汇,看似严谨,实则逻辑混乱,前后矛盾,连最基本的病毒传播途径都写得含糊不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临时拼凑出来糊弄人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提问的市民,语气平静:“这是市卫生局联合医疗机构出具的官方说明,请大家相信科学,不信谣不传谣。”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讽刺。
可他只能这么说。
奇塔在旁边偷偷翻了个白眼,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什么官方说明,艾隆斯局长昨天才让秘书连夜赶出来的,我都看见了。保护伞说怎么写,就怎么写。”
叶云微微点头,示意她噤声。
人群外围,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站在树荫下,目光冷冷地扫过宣传台,像是在监视,又像是在确认。
是保护伞的人。
这场戏,不仅要演给市民看,还要演给他们看。
宣传一直持续到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奇塔揉着笑僵的脸,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累死了,比跑五公里还累。说一天废话,还不如去下水道杀几个感染者痛快。”
叶云收拾着桌上的资料,目光看向城北的方向。
那里已经开始设卡,路障和铁丝网连夜搭建,大批警力被调往北部城区。
宵禁、隔离、防疫宣传……所有的动作都在说明,病毒扩散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回去吧。”叶云拍了拍她的肩膀,“春田应该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