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五十年,深秋。
一岁多的天岚摆脱襁褓,可以独自站立,跌跌撞撞地迈步。脚步摇晃不稳,走两步就会打晃歪斜,总算不用终日躺着,事事依靠别人照料。
母亲为此满心欢喜,每天拉着他小手,在院子一圈圈慢慢走动。遇见下人就笑着说起孩子学会走路,言语之间满是骄傲珍视。
天岚内心颇感无奈。前世的他跑十公里都气息平稳,身手利落,如今连稳稳走路都是难题。落差难免让人烦躁,但他心智成熟,很快调整过来。
孩童骨骼肌肉自有生长节奏,灵魂再强大,也催熟不了肉身。他借着学走路的机会活动筋骨,悄悄锻炼下盘,为以后修炼打下底子。
月龄增长,清醒时间也慢慢变多。每天能够保持三四个小时清醒,足够观察周遭,梳理心中盘算。
也就是这段时间,他察觉到母亲身体出了问题。
一开始只是脸色发白,精神很差,眼底堆着浓重青黑。他还不会说完整话语,只能伸手拽住母亲衣角,发出咿呀声响表达不安。
母亲会低下头,手掌抚过他脸颊,笑意依旧温和,但掩不住满身疲惫。转头依旧操持家事,细心照顾他起居。
入夏之后,她身体衰败得肉眼可见。人一天天消瘦,神色愈发憔悴。常常独自坐在廊下,呆呆望向围墙外面,一坐就是半个时辰,整个人浸在挥散不开的孤寂之中。
天岚爬到她膝头抬头看,看见她嘴唇紧紧抿起,眉头锁在一起,万千愁闷无处宣泄。
仆役私下聊天的片段,一字不落落进他耳朵。
“夫人又去村口告示栏那边了……”
“还是没有辉大人消息吗?”
“听说草之国前线补给断了,好几支小队彻底失联,生死不明……”
“小声点,别叫夫人听见徒增难过。”
零碎对话拼凑出残酷事实。父亲所在小队驻守草之国边境,已经数月没有消息传回。
秋意越来越浓,七岁半的翔真常会来院子找他玩耍。少年长高不少,褪去幼年怯弱,眼里满是蓬勃朝气。
他亲手削出一个做工粗糙木人偶,兴冲冲递到天岚面前,眼睛闪闪发亮。
“少爷,你看这个像忍者吗?我已经练习投掷苦无了!长老说再过几年,我就能修习日向柔拳!”
天岚点点头,指尖摩挲木人偶粗糙表面。望着少年纯粹炽热的模样,心里五味翻涌。
九月末一个深夜,安静庭院被一阵急促动静打破。
天岚从浅睡眠惊醒,耳边充斥杂乱脚步、压低呼喊,木板踩踏发出吱呀噪音,格外刺耳。
他手脚并用挪到窗边,扒开一道缝隙往外窥探。清冷月光铺满庭院,几名分家忍者神色肃穆,抬着一副担架快步穿行。担架盖着白布,大片深色痕迹浸透布料,底下能隐约看出人形轮廓。
下一瞬,破碎凄厉的哭声穿透夜色,从远处厅堂传过来。
那声音像受重创的野兽,满是撕心裂肺的绝望,一声一声砸进天岚心底。
他浑身僵住,手指死死攥住窗框,木刺扎破指腹。指尖传来刺痛,却压不住心口泛起的酸涩。
一个答案已经摆在眼前——父亲战死了。
噩耗次日传遍整座院落。日向辉的小队在草之国边境遭到岩隐精锐夜袭,几乎全军覆没。幸存队友拼死抢回遗体,一路上又折损三人,才把尸骨送回木叶。
分家长老日向井通宵守灵。天亮的时候老人双眼通红,布满血丝,拿来素白孝服给天岚换上。
三天之后,葬礼如期举行。
日向井抱着天岚站在灵堂角落。小小的一身素白麻衣,脚上套着单薄草鞋。天岚目光落在灵位“日向辉”三个字上,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母亲跪在灵堂正中,宽大丧服衬得身形单薄摇摇欲坠,脊背却始终绷直没有垮掉。
整场葬礼,她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应酬前来吊唁的族人,躬身道谢,回家依旧照料天岚吃喝起居,体面得让旁人看着心疼。
可天岚看得清楚,属于她眼里的光亮正在一点点熄灭。好比花朵外表尚且挺立,内里生机已经彻底枯萎。
自那以后,她夜夜失眠,胃口越来越差,常常独坐廊下发呆,生命气息不断流失。
日向井四处寻访能人,木叶医院医师、族内医疗忍者,甚至拜纲手为师的医者都请过来看过。所有人给出判断一致:身体查不出伤病,只是心神损耗过度,心病没有药能够医治。
生死别离带来的伤痛,本就不存在灵丹可以化解。
木叶五十年冬,初雪降临。
雪花簌簌飘落,盖满院子树梢与屋瓦。天岚正在母亲屋内摆弄布偶,抬头就看见她靠在被褥上,眼皮半合,呼吸又浅又急,状态很差。
天岚抱着布偶爬到床边,把玩偶塞进她手心,攒足力气,吐出两个清晰音节:“母亲。”
她缓缓睁开双眼看向幼子,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想要说话,喉咙只滚出沙哑气音。
夜半时分,一股强烈心慌猛地攫住天岚。
他骤然惊醒,光脚踩上冰凉地板,跌跌撞撞冲向母亲房间。手推开房门,月光顺着窗缝淌进屋内,照在榻上侧卧的人影。
她神态平静如同睡熟,胸口再无一丝起伏。
天岚钉在原地,寒意顺着脚底爬遍全身四肢。
没过多久日向井匆匆赶到。老人伸手把僵住的孩子抱进怀里,嗓音沙哑颤抖,对着旁边仆役低声开口:“夫人走了。”
天岚没有挣扎哭闹,安安静静靠在老人怀里,望向窗外纷飞落雪。白雪静静落下,掩盖院落喧嚣,也掩埋掉他来到这个世界仅存的温暖依靠。
后来他才知道,弥留之际,母亲拼尽最后力气把他的手托付给日向井,用气音说出一句拜托,就此闭上双眼。
日向井跪在榻前老泪纵横,重重应下承诺,发誓拼尽全力护他平安。
接下来几天,天岚闭门待在自己房中。
这不是小孩子闹脾气,他需要时间接受双亲离世的现实。吃饭睡觉一切如常,没有放任自己消沉颓废,也让日向井稍稍放下悬着的心。
每到夜深万籁俱寂,他就坐到窗边,调动体内微弱查克拉,缓缓流转经络。丝丝暖流如同细小溪流,在稚嫩经脉里慢慢游走,滋养身体。
他心里反复提醒自己,沉溺悲伤解决不了任何事。前世今生几十年经历教会他,倒下很容易,撑住活下去才最难。想要掌握自己命运,只能咬牙站牢。
第四日清晨,风雪停下。
天岚拉开房门走出去,望着门外守了整夜的日向井,小小的声音平稳却坚定:“长老,我要学认字。”
日向井弯下腰,看着这个还不满两岁,心智却远超同龄人的孩子,有些诧异,随后眼眶泛红,重重点头:“好。”
打这天起,清晨读书识字,日暮练习站桩,闲时就在院中慢跑,成为天岚固定作息。
冬雪落下又消融,寒暑一轮轮交替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