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弘晖,她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她微微偏过头,半张脸隐在帐幔投下的阴影里,拼命去回想上一世那个雨夜。
弘晖高烧刚退,她不敢假手于人,亲自抱着他在廊下等太医。
雨下得又急又冷,她赤着脚,抱着滚烫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在没踝的积水里。
那孩子在她怀里轻得像一片落叶,小声地喊她“额娘”,说“额娘我冷”。
她说,弘晖乖,额娘在,额娘抱着你就不冷了。
可后来,他还是冷了。
冷得她怎么焐都焐不回来。
宜修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眼眶倏地就红了。
她本是想做戏,可戏做到一半,倒先把自己疼了进去。
她抬起眼看向胤禛时,眼底已经蓄满了一层水光,将落未落,颤颤地悬在睫上。
“王爷……”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了谁,尾音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哽咽,“妾身方才做了个噩梦,梦见王爷不要妾身和孩子了。”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胤禛的衣角,指节泛白。
“王爷,别走好不好?”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顺着面颊滑进鬓角,洇湿了枕头,“就陪妾身一晚,好不好?妾身害怕……”
这一番话,她说得断断续续,又怯又软,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兽,缩在窝里瑟瑟发抖。
胤禛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宜修嫁他这些日子,从来端庄自持,进退有度,何曾这样失态过?
她向来把情绪藏得极好,便是孕中不适,也从不主动向他诉苦。
今夜这一哭,倒像是真的被梦吓狠了。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内里已经活过了一辈子,恨了他半生。
可此刻的胤禛不知道。
他只觉得心头某个很硬的地方,被这女人湿漉漉的眼神泡软了一块。
他虽生性冷清,却也并非铁石心肠。
自己的福晋怀着身孕,深夜梦魇,拉着他的衣角说“不要走”,他若还甩手离去,那还是个人吗?
“行了,”他低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不走。”
他抬手,有些生疏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僵硬,像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顿了顿,到底还是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宜修身子一僵,随即软了下来,把脸埋在他胸前,眼泪洇湿了他玄色的衣襟。
“梦罢了,本王不是在这儿?”
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沉沉地响在宜修耳边。
宜修没应声,只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熟悉又陌生。
这个怀抱,她上一世只在前几年得过,后来就再也近不得了。
如今重新靠上来,除了心头那点算计,竟还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酸楚。
系统很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滴——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胎儿健康值+5。当前胎儿状态:平稳偏弱,持续改善中。】
宜修在心里松了口气,手指却还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
这一夜,胤禛留了下来。
他就合衣躺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她腰上,虚虚地护着。
宜修背对着他,眼睛望着窗外的月光,睡了重生以来第一个安稳觉。
第二日清晨,她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身侧已经空了,被褥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
剪秋端着温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气,小声说:“王爷早上走的时候特意吩咐,说今日不必唤福晋早起,让福晋多睡会儿。”
宜修“嗯”了一声,由着她伺候梳洗。
用过早膳,她才端起茶盏,绘春便从外头急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福晋,府里刚送来的。”
宜修接过。
信封上的字迹端方冷硬,是嫡母的手笔。
她拆开扫了一遍,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
通篇句句都是吩咐——让她备好厢房,让她安排接迎,让她务必“好生照拂长姐”,末了还提了一句“莫要失了礼数,叫人笑话乌拉那拉家的家教”。
字字句句,都是敲打。
好像她这个王府福晋,还是那个立在嫡母跟前听训的庶女。
宜修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淡淡道:“知道了。”
剪秋试探着问:“福晋,可要准备些什么?”
“不必。”宜修低头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长姐来,是自家姐妹走动,太隆重了,反倒生分。”
她话音刚落,脑中叮的一声——
【新任务发布:请宿主在王爷面前为自己树立“柔弱不能自理”的人设。任务要求:让王爷感受到宿主“出身低微、无人依靠、处境可怜”。任务奖励:王爷依赖值+10。附加效果:可引导王爷对长姐产生“跋扈”“强势”的负面印象。】
宜修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这系统,倒是深得她心。
她正愁柔则入府之后,该如何不动声色地让胤禛瞧出那位“好姐姐”的真面目。
如今倒好,系统把梯子都递到了她脚下。
看到奖励时。
宜修的笑容僵在嘴角。
依赖值?
怎么净给些没人要的?
她要这劳什子依赖值做什么?
能让弘晖平安吗?
能让她少受几分罪吗?
她重活一世,最不缺的就是那个男人的“依赖”。
上一世他倒是依赖她——依赖她治理六宫,依赖她打理庶务,依赖她做他后宫最省心的一尊菩萨。
可那又怎样?他依赖她,却从未护过她。
连弘晖死的时候,他都像个不相干的人。
宜修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显,只默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请宿主不要嫌弃奖励。】
系统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王爷依赖值越高,宿主在王府中的话语权越大,后续任务越有利。】
“哦。”宜修在心里淡淡应了一声,显然提不起什么兴致。
她要话语权,自己会争,用不着靠什么依赖值。
可这系统性子古怪,任务又不能不做。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信纸上,脑中已经转开了。
柔则是嫡女,她是庶女。
乌拉那拉家的资源、脸面、体面,全都堆在了柔则一人身上。
而她宜修,从小到大,不过是姐姐影子里那个不起眼的庶妹罢了。
这一世,她会让他想起来的。
不但想起来,还要记得刻骨铭心。
“剪秋,”宜修忽然开口,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你可知,我从前在府里时,每逢雨天,那间屋子的屋顶都是漏的?”
剪秋一怔,眼眶倏地就红了:“福晋……”
宜修摆摆手,笑得轻描淡写:“都过去了。如今有王爷疼我,再不会受那些苦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声音柔柔的,却让屋里几个下人都听出了几分心酸。
有些话,不必说给王爷听。
说给下人们听,自然有人会传到王爷耳朵里去。
这府里,最不缺口舌。
宜修收回视线,轻轻摸了摸肚子。
柔则,你只管来。
这一世,我要让所有人都瞧瞧,你这个“嫡女”的体面,是怎么一寸一寸被我这个“庶女”撕下来的。
正想着,外间忽然有丫鬟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小匣,恭恭敬敬地呈到宜修跟前。
“福晋,王爷命人送来的。”
宜修抬了抬眼皮,示意剪秋接过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油润生光,一看便知是宫里赏下来的好东西。
里面还有一张字条“愿以此环,朝夕相见。”
她拿起了字条,字条上的字仿佛融化、扭曲,变成了“死生不复相见”。
她挥了挥手,“归入库房吧。”
看来是昨夜那一哭一抱,当真让他记挂了几分。
到底是年轻时候的胤禛,还没后来那么心硬如铁。
【滴——王爷依赖值+3,当前依赖值:23。】
宜修:“……”
所以她都还没做什么,这就涨了?
系统适时出声,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欣慰:【宿主昨夜表现优秀,王爷已初步建立“宜修柔弱可依”的印象。请再接再厉,在长姐入府前,彻底坐实“柔弱不能自理”的人设。】
宜修没理会它,只把那对玉镯戴在腕上,端详片刻,慢悠悠地说:
“剪秋,你记着,往后王爷若问起我的身子,你就说,福晋夜里总睡不安稳,还常常梦见府中旧事,醒来便掉眼泪。”
剪秋虽不解其中深意,却还是点头应下:“奴婢记着了。”
宜修垂眸看着腕间的玉镯,唇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世上,要让一个男人心疼你,先得让他觉得你离了他便活不下去。
她上一世输就输在太能干了。
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苦都往肚里咽,到头来,他只觉得她坚不可摧,不需要人护着。
可柔则不一样,柔则会哭、会示弱、会靠在他肩头说“王爷我害怕”。
于是他把所有的怜惜和偏爱,都给了那个会哭的女人。
如今她也会了。
而且,会比柔则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