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回门,柔则独自一人回乌拉那拉府。
马车停在府门口时,门房远远瞧见,还以为是四王府来了贵客,连正门都开了。
待看清从车上下来的只有柔则一个,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脸上的热络便褪了三分。
柔则看在眼里,指甲嵌进掌心。
厅里,费杨古和嫡妻那拉氏已经在等了。
见柔则进来,那拉氏先是一喜,随即往她身后一望,脸上的笑便僵住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那拉氏拉着柔则的手,急急道,“王爷呢?”
柔则没说话,只垂着眼,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手却抖得厉害。她忍了这一路,到底没忍住,眼泪“啪”地砸进茶盏里。
“阿玛,额娘,女儿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她这一哭,那拉氏的心都要碎了,忙把她揽进怀里,一叠声问怎么了。
柔则断断续续地把入府后的事说了,添油加醋,把宜修如何故意让她独守空房、如何挑唆格格羞辱她、如何在王爷面前装可怜的事,翻来覆去讲了一遍。
“她一个庶女,也配骑到我头上?”
柔则哭得梨花带雨,眼底却全是恨意,“昨日敬茶,她故意让那个低贱的苗氏来作践我,还摔了茶盏,让王爷撞见。王爷不怪她,反倒当众训斥我,让我重新跪着敬茶。阿玛,额娘,女儿从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那拉氏听得又气又疼,骂道:“这个小贱人,当年在府里伏低做小,如今得了势,便敢欺到你头上。她也不想想,若不是乌拉那拉家把她送进王府,她能有今日?”
费杨古坐在对面,一直没开口。
他端着茶盏,慢慢用盖子拨着浮沫,半晌才道:“柔则,你如今已经是侧福晋了。”
柔则一愣。
“圣旨已下,名分已定。”
费杨古放下茶盏,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冷静到近乎凉薄的味道,“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和你妹妹置气,是好好在王府里站稳脚跟。王爷正是用人之际,乌拉那拉家不能出什么乱子。”
柔则睁大了眼睛:“阿玛,你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
费杨古没有接话,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算了,你又能如何?
柔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从前那个对她百般疼爱的阿玛,此刻陌生得很。
原来父亲疼她,不是因为她有多好,只是因为她最可能嫁入高门,最可能给乌拉那拉家带来体面。
如今她进了王府,成了侧福晋,这体面失了,她受不受委屈,便没那么要紧了。
那拉氏却没想这些,只恨恨地拍着柔则的背:“你阿玛是男人家,不懂后宅这些弯弯绕绕。你听额娘的。宜修那个贱人,不过是仗着肚子里那块肉。你把她熬过去,往后谁能拦你?”
她说着,压低声音:“额娘给你带了些东西,都是上好的补品,你拿回府,日日给宜修送过去。就说是做姐姐的心意,伺候她吃下。”
柔则一愣:“给她送?”
那拉氏拍拍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你只管送,那些东西吃着最补,胎儿补得大了,生的时候……那就是天意了。”
柔则瞳孔一缩,明白过来。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慢慢攥紧了帕子,眼底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片刻后,她轻声道:“女儿知道了。”
那拉氏又细细嘱咐了一番,才依依不舍地将柔则送出门。
临上马车前,柔则回头望了一眼乌拉那拉家的门匾,忽然觉得,这个从前让她引以为傲的家,如今看过去,也不过如此。
王府,正院。
胤禛难得清闲,与宜修对坐在窗下弈棋。
宜修的棋风很稳,落在棋盘上的每一颗子都不张扬,却步步都藏着后手。
胤禛几次以为看穿了她的路数,正要落子,又觉得哪里不对,抬眼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沉得住气。”他道。
宜修抿嘴一笑,手里捏着一颗白子,在指尖轻轻摩挲:“王爷棋力高深,妾身不过是勉强应付。”
她说着,将白子落在边角处,不声不响地又圈出一块地来。
胤禛看了看,失笑:“这叫勉强应付?老十三若在,怕是要被你杀得掀了棋盘。”
宜修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王爷说笑了。”
窗外桂花已经谢了大半,风吹进来,带着几分秋日的清冽。胤禛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闲散:“如今我是有小宜相伴,倒是老十三,形单影只。”
宜修一怔,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
老十三。胤祥。
她记得,上一世这个十三爷与胤禛最是要好,后来也为胤禛的登基出了大力。
只是如今,他确实还没成家,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母妃也早早撒手人寰了。
宜修将棋子落下,抬眼看胤禛,笑得温婉:“王爷既然心疼十三弟,不如妾身这个做嫂嫂的,替他操操心?”
胤禛挑眉:“哦?”
宜修笑道:“等哪日宫里有宴,或是王爷带妾身出去走动,妾身便好好瞧瞧,看哪家的姑娘又端庄,又爽利,能配得上十三弟。”
胤禛听她这样说,嘴角难得浮起一丝笑意:“你倒是当真有个嫂嫂的样子了。”
宜修低下头,耳尖微红,轻声道:“妾身既嫁了王爷,王爷的事便是妾身的事。十三弟是王爷最看重的弟弟,妾身自然也要上心。”
这话说得熨帖,胤禛心里舒坦,又落一子,闲闲道:“那便这么定了。过几日宫中重阳宴,你也去。身子可还吃得消?”
宜修点头:“太医说多走动走动也好,妾身省得。”
她话音刚落,剪秋从外间进来,福了福身:“王爷,福晋,侧福晋回府了。”
宜修执棋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姐姐回来了。”她笑得温软,“妾身原说王爷今日该陪着一起回门的,可王爷说不必。姐姐不会怪我吧?”
“你是嫡福晋,哪有侧福晋怪罪嫡福晋的。”胤禛头也不抬地道,“她能想明白最好,想不明白,就慢慢想。”
宜修垂眸,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